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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有一把桃木梳,梳齿细密温润,握在手中如握暖玉。每日晨起,她必端坐窗前,我立于身后为她梳头。
梳齿穿行于霜发间,簌簌作响,竟似春蚕食桑的微音。她总闭目喃喃:“今日要顺遂,和气生百福……”
话音轻细,却如初阳悄然爬上窗棂,将晨光稳稳托起,也落定在人心之上。
那时年幼懵懂,只觉话语出口,便如飞鸟离枝,杳然无踪,哪知这细语轻言,竟如种子悄然撒落心田,静待日后生根抽芽。
幼时村中顽劣,常因琐事与邻童争执,愤懑难平,便奔回家中,口不择言,种种戾气倾泻而出。
祖母从不厉声呵斥,只等我气稍平,才缓缓递过那柄桃木梳:“来,替阿婆梳头。”指尖触到梳齿温润的弧度,心中块垒便似被无形的手轻轻抚顺。
梳齿滑过发丝,她幽幽道:“人用几年学说话,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话一出口,就是钉上板,收不回的。”
彼时只觉是老人絮叨,如今才懂其中深意——语言之刃,伤人伤己,字字句句皆非虚掷,终将凿刻于命运的骨殖之上。
后来离家求学,临行前夜,祖母郑重将桃木梳交予我手中,梳齿被岁月磨得越发光滑,像她掌心永不冷却的温度。
她声音沉缓:“好话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暖心还是让人心寒,全在你舌尖一念。”我抚过梳背上细密的纹路,仿佛触摸到某种无声的契约。
独自在异乡辗转,世情如霜刀相逼。某次遭遇无端构陷,胸中愤懑如沸水翻腾,几乎就要口出恶言。辗转难眠的深夜,手无意间触到枕下那柄温润的桃木梳。
握紧梳柄,仿佛重新握住祖母的手,心中戾气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梳齿之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重新变得柔和。原来善言如舟,能渡人亦渡己,使灵魂免于在怨憎的浊流中沉溺。
岁月流转,祖母已远行。一日清晨,我立于镜前,执起那柄桃木梳为自己梳发。梳齿没入发间,动作竟与当年祖母为我梳头时别无二致。倏然间,“啪”的一声轻响,一根梳齿应声而断!
断处尖锐如犬牙,猝不及防刺入我的指腹。血珠瞬间沁出,殷红刺目,顺着光滑的桃木缓缓滑落,在梳背上蜿蜒出一道怵目的痕。
我怔怔凝视这断齿与血痕,指尖的锐痛竟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记忆的混沌。儿时脱口而出的那些锋利咒怨,那些曾以为消散在风中的恶语,却从未真正湮灭。
它们如同这折断的利齿,蛰伏于光阴深处,终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骤然刺出,回敬以尖锐的疼痛。
祖母当年那句“话出口就是钉上板”,此刻才如沉钟般在我骨血里轰然撞响:人这一生,原来终究是活成了自己舌尖上滚落的模样。
我轻轻拔出断齿,用细砂纸反复研磨那刺人的棱角。木屑簌簌而下,断处渐渐变得温顺圆融。磨平它的过程,竟似一场迟来的忏悔与救赎。原来那些曾脱口伤人的恶言,亦可如这断齿般被耐心打磨。
纵然伤痕犹在,痛楚却提醒我们,话语如龙泉名剑,能斩棘亦能自伤。我们用几年时间学说话,却用一生时间学习慎言。
磨砺言辞的锋刃,实则是抚平心头的棱角;言语一旦出口便如覆水,唯有以善念为砥石,时时打磨心性,方能在唇齿间筑起仁厚的堤岸,守护此生不被自己口舌所伤的安宁。
从此,那把断齿的桃木梳,成了我书案上最深的诫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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