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就

 他们肯定是纠缠了几世的仇敌，而非相濡以沫了几十年的夫妻。

她一边往炉灶里添柴火，一边在心里愤愤地想。

泪水混着柴火的青烟味渐渐打湿她淡青色的衬衫。

看了看时间，她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末，出了厨房，右拐进了堂屋。

爸，馍蒸好了。 她对着背向她侧躺着的父亲，扶着门框，犹豫了一会儿喊到。

咳。父亲对了动身子，依旧背对着她喊到，去，拿个馍，看看那个女人死了没？！死了正好！啥人呢这是？！

嗯。她应了声，伴着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快退着逃出来。

洗了把脸，将馍包好，便骑着那辆明黄色的自行车去田地里去了。

母亲坐在自家地头上，午后一两点钟的阳光钻过层层叠叠的杨叶打在她脸上，原本白皙的皮肤顿时通红。

她低声喊，妈。母亲扭过头来，用哭红了的眼睛看看她，你怎么来了？

俺爸让我给你拿个馍。她将自行车放好，一手抱了西瓜，一手拿了馒头。

我不吃！母亲接过她怀中的西瓜，将化肥袋子抻展开来，切了西瓜，母女俩靠着杨树，一时都没有话说。

妈。她将一块瓜皮扔到一米远处杂草丛生的沟渠里，然后喊了声母亲，你还气不气？

气啊，谁没事挨骂心里能还不气？母亲切了块西瓜，接着说，不过你再气也不能一个劲儿跟他吵啊！他就那个麦秸火儿脾气，火一上来啥都不管，啥事儿吼出来又一会就没事了，再说他又不能生气，我要真跟他杠起来，能把他气死！一点儿都不理解人他！啥人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母亲的语气很愤懑，几乎和临出门时父亲的语气一样。

看着母亲很气愤的样子，她却傻傻地笑了起来。

母亲咽了口水，佯装很恼怒的样子，哎，你这个傻妮子，你娘都快气死了，你还在旁边看笑话类。

过了一会她才止住笑，妈，你先别生气，你看哈，你跟俺爸你俩，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谁都比谁心疼谁，还都死不承认。我不是看笑话，我就是觉得你俩表面上看起来跟仇人似的，其实很幸福。要不人家怎么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

幸福？你倒是老说些大道理。母亲反问了一句，然后沉默了下去。

她静静地看着母亲，阳光已经从她的脸上溜开，有温热的风偶尔跑来撩撩她开始发白的头发即兴起舞。

静默的时光里，她注意到母亲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委屈，到不甘，最后归于平静。

当吹到肌肤上的风开始有些凉的时候，她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妈，咱回去吧。

母亲犹豫了片刻，就着她的胳膊站起来。

暮色开始泻下来。

母亲载着她，薄暮里，她看到自行车驶过的地方，黄土腾起又落下。

远远看见自家厨房的灯亮着以及灯火里袅袅升起的烟影。

她知道不可能是父亲，虽然他厨艺很好，但他很少下厨，况且，今天是这样的情况。

会是谁呢？姥姥来了？她兀自猜着，

到家门口，她喊了声“爸” 。父亲从厨房里走出来给她们打开大门，一言不发接过母亲手中的车子，停好后，似乎是对着女儿说道，洗洗手吃饭吧。

母亲站着没动，她推了推母亲，轻声道，妈，干嘛呀，快洗手呀，他好不容易做一次饭，千载难逢啊。母亲几乎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却是动了动嘴角，忍住了。

快睡着的时候她还在笑，笑他们这一对老夫老妻，笑他们那么老套的方式，笑他们屈就的幸福。

可是，只要会有幸福，哪怕是以屈就的方式，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