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角落的旧陶罐,是前几年从老家老屋捎来的。粗陶的胎,表面坑坑洼洼,颈口还有道斜斜的裂痕——是小时候搬它时失手摔的,当时怕挨骂,偷偷用泥巴糊了,如今泥巴早干成了浅黄的痂,倒成了它独有的记号。
起初用它插过干花,后来干花枯了,就随手扔在阳台。去年春天整理杂物,翻出几株被遗忘的多肉,是朋友送的叶片扦插的,蔫头耷脑地挤在塑料盒里。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便把它们挪进了旧陶罐。没承想,这粗陋的罐子,倒成了它们的好去处。
半年过去,多肉竟长得热闹。最底下的"姬胧月",叶片肥厚得像抹了蜡,从罐口垂下来,成了道绿中带红的帘;中间的"熊童子",爪子似的叶片毛茸茸的,新冒的小芽凑在一起,像群缩着的小熊崽;连最娇气的"玉露",都鼓着饱满的叶肉,窗面透亮,像盛着汪清水。
我常蹲在阳台看它们。旧陶罐的裂痕里,竟也钻了株小草,细细的茎,顶着片圆叶,跟风轻轻晃。有次给多肉浇水,指尖蹭过陶罐的坑洼,忽然想起它刚被搬到我家时的模样——那时它是新的,虽然也是粗陶,却没这些磨痕,母亲用它装过小米,装过晒干的花椒,后来装不下什么了,才被弃在墙角。是岁月的磕碰,是被遗忘的搁置,才让它有了如今这副"不体面"的样子,可偏偏是这副样子,容下了这些多肉,也容下了那株不知从哪来的草。
人不也如此么?年轻时总盼着"体面"——盼着日子过得光鲜,盼着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像只刚烧出来的新陶罐,怕磕怕碰,怕留痕。后来摔了几次跤,碰了几次壁,心上身上难免有了"裂痕",才慢慢明白,那些不体面的痕迹,原是用来盛东西的。盛过委屈,才懂体谅;盛过孤单,才懂珍惜;盛过失措,才懂从容。就像这旧陶罐,若不是有那道裂痕,怕也容不下那株钻缝的草,少了份意外的热闹。
前几日下大雨,怕多肉淋坏,把陶罐挪进阳台内侧。看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忽然发现陶罐壁上,竟有淡淡的青苔,从裂痕处蔓延开,像给粗陶绣了片绿纹。原来连遗忘和粗糙,都能养出青苔来。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总嫌老屋的墙皮掉灰,嫌院子里的石板路坑洼,如今却念起那些灰墙下的牵牛花,念起石板缝里钻的蒲公英——那些看似不完美的地方,反倒藏着最鲜活的生机。
有株多肉的叶片黄了,我伸手想摘,又停住了。看那黄叶挂在茎上,虽失了水润,却也没烂,反倒像给绿丛添了点浅黄的衬。忽然懂了,不必总急着摘掉"不好看"的部分。就像人生,不必总逼着自己活成"完美"的样子。有枯黄,才有新绿;有裂痕,才能藏进风与草;有不体面的过往,才能撑得起如今的从容。
傍晚的阳光斜斜落在陶罐上,多肉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那道旧裂痕被阳光照得透亮,里头的小草微微仰着头,像在笑。我忽然觉得,这旧陶罐和罐里的多肉,是在教我过日子——不用怕旧,不用怕裂,不用怕不完美。只要心里还有点盼头,像多肉等着阳光,像小草钻着缝隙,哪怕是粗陋的容器,也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风从阳台溜进来,多肉的叶片轻轻碰着陶罐壁,沙沙响。像在说:你看,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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