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平告别金波，去长途汽车站取回了他的行李，顺便又把新衣服换了，穿上了那身揽工汉的行装。现在，他正在朝东关大桥头他那个“王国”里走去。
因为还是早晨，聚在东关大桥头的揽工汉还不很多，倒是旁边的大街上，出来上班的人群和车流，不断头地从黄原桥上涌涌而过。
少平仍旧把行李放在砖墙边上，自己退到一个角落里，卷起了旱烟棒。很不幸运，今天来招工的人很少，直到临近黄昏，才突然来了一个嘴叼黑棒烟的包工头，说要四个小工。
这对于仍存侥幸心理留在大桥上的揽工汉们来说，等于大救星从天而降。于是，这一群人包括少平都一拥而上，迅速就把那个包工头围住了。
虽说是要小工，但那些几天来找不到工作的大匠工也参与了进来，这不仅使竞争更加激烈，还让包工头占了个大便宜，今天用招小工的钱招走了两个大工。
包工头眼神犀利地又在剩下的人群中扫了一遍，直接略过那些年老一些的人，最后把手落在少平的肩膀上拍了拍说算上你一个。
少平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他刚才还在想如果没被选中的话，接下来他就要圪蹴下来吃他的那六十块钱了！
少平和其他三个匠人跟着包工头走过灯火通明的南北大街，来到了南关一个半山坡上的主家，一人吃了两碗没菜的干米饭。吃完饭后，另三个人就在旁边的敞口子窑里歇下了，少平被安排在坡下另一个敞口子窑里。
少平背着行李走进了他的那口敞口子窑，这住处和阳沟那里一样，没有门窗；里面铺一层麦秸，十几个人的铺盖卷紧挨在一起。只见所有的工匠都光着身子穿个裤衩，围在一起张大嘴巴兴致勃勃地听一个人有声有色地讲什么。
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少平把铺盖铺在窑口边上，疲倦地躺下了。这下他才注意到众人围绕着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匠人，正在听他讲自己和一个女人的故事——这是揽工汉们永远的话题。
说故事的人说得起劲，听故事的人也听得如痴如醉。“一支蜡烛就在那群人中间的砖块上栽着，人们轮流把旱烟锅伸过去点烟；灯火一明一灭，照出一张张入迷忘情的面孔。”
“只见说话的人手在自己粗壮的黑腿上拍了一巴掌，叫道：啊呀，我的天！从南京到北京。哪个女人能比上这灵香俊？……头发黑格油油，脸白格生生，眼花格弯弯，身材苗格条条，走起路来，就像那水漂莲花，风摆杨柳！”
“咝……”所有的揽工汉都像牙疼似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平忍不住笑了，也不由把耳朵竖起来，谁没有一颗八卦的心呢？
“哎呀，还有那手嫩得呀、棉得呀，简直如凉粉一般……”
“你捏过没？”有人性急地插嘴道。
这就戳到那位说故事人的伤心事了。原来他是位老光棍，那些年家里穷得叮当响，守着老妈妈，吃了上顿没下顿。尽管他把这灵香爱得死去活来，也球不顶用。
后来，这水格灵灵的灵香居然就要嫁给他们本村学校的教师了。看着对面院子里的鼓瑟笙箫和红火热闹，他的心里呦就如碎刀子扎，如猫儿抓，心想他非要把灵香给……
“你准备怎样？”众人又插嘴道。
讲故事的人又故意转开弯了，讲起他磨磨蹭蹭地去闹洞房的事。看见众人把新人往一块弄，他的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淌，他的眼里心里也只有那灵香。
“我看见，灵香俊得像天上的七仙女下了凡！她梳了两根麻花辫子，穿着红绸子衫；那红绸子呀，红格艳艳，水格灵灵，把人眼都照花了，就是咱们黄原毛纺厂出的那种绸子……”
“是丝绸厂出的。”少平不由脱口纠正说。
“对，丝绸厂出的……你是才来的？”讲故事那人扭过头问了一句，可众人才不在乎又来了一个揽工的，而是催促那人赶快往下说。
没想到说故事的人自行打断了，“叫我出去尿一泡！”那人在窑口前撒完尿回来的时候，少平看见他右眼里有块“萝卜花”。
萝卜花回到人圈当中坐定，又点起一锅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扑”得一声把烟雾喷向窑顶。
好吧，随着这个动作，故事的高潮也随之到来。
最后就是闹洞房快要散场的时候，萝卜花不得不出手了，他就趁着混乱挤上去在灵香的屁股蛋上美美价捏了一把，“啊啊，后来呢？”当然没有了后来，只收获了灵香的“美美价一瞪眼！”
他就迅速开溜了，后来就出来揽工了，赚了钱就到东关找个相好的婆姨好那么几晚上……钱花光了就再赚！故事到此已无任何乐趣，众人都回到自己的那一席地躺下了，不到一分钟，窑里就响起了雷鸣般的鼾声。
但孙少平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感到浑身燥热，脑子里嗡嗡直响。“城市已经一片寂静，远处黄原河的涛声听起来像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而低沉的呼号……”
我想，此刻的少平也像只受伤的小野兽吧，他真的融入揽工汉的生活了吗？他真的想成为真正的揽工汉吗？他的未来到底是怎样的？他的一腔热血到底要抛洒在哪里？
我想，此刻的少平是有些害怕的，因为他现在的生活或许就要成为高中毕业时晓霞对他说的那番话的另一个版本，就如刚才给大家疲惫的生活带来一点色彩的萝卜花的故事和人生一样。
少平现在是个揽工汉，但又比普通的揽工汉多一些精神上的追求，这是他之所以内心呼啸的原因吧……
附：
晓霞在毕业时对少平说的话：
我生怕我过几年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满嘴说的都是吃；肩膀上搭着个褡裢，在石圪节街上瞅着买个便宜猪娃；为几根柴火或者一颗鸡蛋，和邻居打得头破血流。牙也不刷，书都扯着糊了粮食囤……
备注：
《平凡的世界》系列。卷三，第二部第十八章读书笔记，总第25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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