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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老槐树,荫蔽了半方小院,树下的日子如温吞水般流着。
母亲每日在厨房里劳作,锅碗碰撞声伴着油烟气飘出窗棂,絮叨声也接踵而至:“青菜又不吃完?”“这油瓶子怎地又没拧紧!”
这些声音仿佛水珠滴落于石阶,日复一日,竟也敲出了光阴的节奏。
彼时我总嫌其絮烦,恨不能躲进一方清净天地里。如今回想,那些杯盘碗盏的声响,竟是岁月最坚实的鼓点;那混杂着油盐酱醋的气息,原是人间最牢靠的底色。
一日黄昏,邻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我隔着窗棂望去,只见那户女主人红着眼圈立在门廊下,男主人则倚在门框上沉默地抽着烟。槐树的浓影,在他们之间投下一条分明而柔软的界线。
隔天清早,竟又见两人合力搬弄花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恍如昨日裂痕已被悄然弥合。
树影无声地见证着:所谓圆满,并非无风无雨,而是风雨过后,桌上有饭,身上有衣,回家有灯,身上无病,尚有气力说笑——这便是头顶有瓦、脚下有路的真谛了。
寻常日子里的龃龉与和解,原本是生活这匹布上最寻常的经纬。
槐树年年开花,又岁岁落叶。我亦如候鸟般离家求学、谋生,身影渐行渐远。某一个深秋,母亲病了。我请假归家,推开院门,厨房里竟寂然无声。
那曾经令人嫌厌的碗碟声、唠叨声,此刻却成了心底最焦灼的渴盼。我笨拙地淘米煮粥,水汽蒸腾中,恍惚又见母亲立于灶前的身影。
原来“晨起煮碗热粥,傍晚陪娃数星”的琐碎光阴,竟比世上任何奢侈品更熨帖人心。
那锅碗瓢盆的声响,那油盐酱醋的气息,并非日子的累赘,而是生命得以扎根的土壤——当时只道是寻常,一旦抽离,才显出底下裸露的荒芜。
病愈后的母亲重又执掌厨房,锅勺交响乐如常响起。我坐在院中槐树下,耳听这尘俗的喧响,竟如闻天籁。老槐树不语,只是静静伸展着枝桠,承接阳光雨露,也庇护着檐下的人间烟火。
树影婆娑间,我忽然彻悟:人这一生所谓的幸福,原不过父母康健于堂前,自己手上有活计可忙,归家时有一窗灯火可亲。
世人常踮脚眺望别处的风光,殊不知自家窗台上那盆悄然绽放的月季,已然是春天最扎实的信物。
树影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掌心,温温的。原来我们曾抱怨的、忽略的、习焉不察的“当时”,才是命运悄然赠予的最厚礼。
不必好高骛远,不必艳羡浮华,生命的圆满不在远方,它早已蕴藏在这院中老槐的每一圈年轮里,在厨房锅灶腾起的热气里,在母亲一句寻常的叮咛里。
只因当时却道是寻常,才成全了日后回望时那份沉甸甸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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