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于世,常闻“最好年龄”之说。或曰青春年少,或谓中年得意,或云老来安闲。然而细察人生诸相,实在并无一个“最好”的年龄,只有一段段不同的光景,各自带着悲欢的印记,在时间长河里次第展开。
幼时总觉岁月漫长,常立于巷口看云,以为日子永远如此。邻家小妹阿芸,长我两岁,常携我游嬉于市井之间。彼时她约莫十岁光景,我已八岁有余,她道:“待我十五,便是个大人了。”我仰面视之,觉十五岁真是遥不可及的年华。阿芸家贫,父早逝,母多病,她早早便知人事,洗衣做饭,照料幼弟,皆井井有条。我常见她蹲在井边搓洗衣物,小手冻得通红,却仍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我问她苦否,她笑曰:“有何苦?母亲安康,弟弟乖巧,便是极好。”
后来我外出谋生,多年后归乡,闻阿芸已嫁作人妇。再见时,她正抱着三岁幼子于门前晒太阳。谈及往事,她眉眼间已无当年稚气,却添了几分从容。“那几年虽苦,却是我最知母亲心意的时光。”她说如今日子好了,却常怀念从前与母亲相依的岁月。我忽觉所谓“最好年龄”,原不过是人心中的一片幻影罢了。
少年时,同窗中有个叫文远的,才思敏捷,诗文俱佳。众人皆谓他必成大器,他自己亦颇自负,常言“二十不狂非吾辈”。然命运弄人,他家道中落,不得不辍学谋生。再见时,他已在一家书局做伙计,整日与书为伴,却再无暇读书作文。我问他可觉遗憾,他笑道:“有何遗憾?如今日日与书亲近,强似许多人了。”他指着架上典籍,如数家珍,哪个客人要什么书,他一望便知。那笑容里的满足,竟不似作伪。
后来文远竟将那书局盘下,做了掌柜。虽未成什么大文人,却成了城里最有学问的书商。有人说他可惜了,他反倒说:“若是一直做那目空一切的狂生,才是真可惜了。”年龄之于人,竟如陶匠之于泥土,同样的材料,塑成什么形状,全看造化如何拿捏了。
及至中年,见的人事愈多,愈觉年岁之不可计量。友人中有早年得意者,至中年反觉困顿;亦有少时平庸者,渐入佳境。陈君便是后者。他少时愚钝,读书不成,学艺不就,至三十岁犹在父亲店中帮忙。众人都道他此生无望,他自己也颇灰心。谁知三十五岁上,忽对木工生出兴趣,日夜钻研,竟成巧匠。如今他的木器已成城里一绝,求者络绎不绝。
我曾问他何以大器晚成,他沉吟良久,道:“非晚也,适时耳。早十年心浮气躁,晚十年目昏手颤,此时正好。”原来年龄之好坏,不在数字本身,而在是否逢着了心灵的觉醒。
老家有个李婆婆,今年九十有三了。耳虽稍背,眼却明亮,每日仍坐在门前做针线。她说自己最喜欢现在的年岁,我问其故,她道:“年轻时总怕说错话、做错事,现在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横竖活到这岁数,说什么都有人听着。”她笑声朗朗,竟有几分少女神态。李婆婆七十岁时学会写字,八十岁开始记日记,如今已写了十余本。她说每长一岁,便觉多明白一些事理。“若是死在七十岁上,岂不少明白了二十年?”她如是说。
如此看来,所谓“最好年龄”,不过是人给自己的枷锁。觉得青春好的人,多半是怀念那份未知的可能;觉得中年好的人,大约是享受那点掌控的实在;觉得老年好的人,或许是爱上了那份超然的从容。实则每个年龄都有其光彩与阴影,重要的是能否在当下的年岁里,活出那个年岁该有的样子。
常见有人二十岁便老气横秋,亦有人七十岁仍童心未泯。年龄之于人,不过是皮相之变,内核的光彩,原不会随年月消退,反可能因岁月打磨而愈发璀璨。
江南梅雨时节,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老槐树下,常见对弈的老者。其中一位今年恰逢古稀,另一位已是耄耋。我问他们可喜欢现在这个年纪,耄耋老者笑道:“哪个年纪我不喜欢?七岁时我喜欢七岁,因能爬树摘果;十七岁时我喜欢十七岁,因能追逐理想;如今九十了,我还是喜欢九十岁,因能看你们爬树摘果、追逐理想。”言毕落子,清脆一响,惊起了檐下燕子。
原来人生诸相,不过是岁月长河中的不同景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每个年纪都是恰到好处的自己。年少不必羡年老之从容,年老亦无须慕年少之青春。各得其所,各尽其妙,便是人生至境。
人间岁月,各自成景,莫问何时最好,当下即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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