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同学们对我们的地理老师赵长云还有没有印象。讲解等高线时，他总是提着黄色大三角板，腋下夹着讲义，迈着摔跤手的步伐，紧皱眉头，表情阴郁的走进我们闹哄哄的教室。他身型瘦小，面色苍白，稀疏发黄的头发好像从来没有打理过。他讲课时操一口浓厚的湘西口音，我们几乎听不懂他说什么。更有趣的现象是，赵老师对课堂下的嘈杂喧哗并不在意，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我们吵我们的，他讲他的。按照规划好的进度把章节讲完，他就走出教室吸上一支烟，等待下课铃声响起。铃声响起，他返回讲台，也不招呼同学们下课，收拾好课本，拿起三角板在讲台上狠狠敲掉上面的粉笔灰，然后像逃避一场灾难一样，绝尘而去。
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过了一段时间。
那个夏天的下一节课又是地理课。我和袁外平在三楼教室的走廊上玩斗腿游戏。我们大老远就看到赵老师正从操场西面的教师宿舍赶来。我们班篮球队的何若龙、王清元、王晓东等一行人跟在他后面。在刚刚结束的篮球比赛中，我们班球队打败年级无对手，获得第一名。几个篮球队同学兴高采烈。何若龙还悄无声息地贴近赵老师背后，像鬼影子一样模拟他的摔跤步伐走起路来。
一会儿他们到了教室门口。上课铃声刚好响起。赵老师穿着长袖白衬衫站在教室门口等待身后的同学走进教室。天气炎热，赵老师汗如雨下，脖子和脸被操场上的烈日晒得通红。他把三角板和讲义都夹在一边腋下，另一只手拿着块硬纸皮使劲扇着风。他的身躯，至少挡住了三分之二的门框。一些同学就猫着身子从下面的空档处占进教室。何若龙最后一个走进教室。
那时的何若龙，个子不高，但身手敏捷。他是我们班篮球队的灌篮高手，人称小魔术师；此外他还是全校的短跑冠军。而他学习上的成绩，明显是无法和他在体育方面的天赋相媲美的。
此刻何若龙最后一个走进教室。赵老师挡在教室门口，但他并没有迁就的意思。他朝教室里的伙伴们怪声怪气地挤了个鬼脸笑，横着身子昂首挺胸走进教室。赵老师的三角板“啪”的一声先掉在地上，接着讲义课本也哗啦啦掉一地。
“你给我捡起来！”赵老师呵斥道。
何若龙装着没听见或者没听懂，头也不回绕过讲台朝自己座位走去。
一股炙热的怒火从赵老师细小的眼睛里喷发出来。他扔掉扇风的硬纸皮，飞跨两步就越过了何若龙刚经过的讲台。何若龙觉察到身后暴风骤雨般的动静，下意识的就躬宿了上身，正好就躲开了赵老师那只要去抓他后背球衣的手。赵老师扑了个空，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趔趄。等他扶住课桌稳住身子，何若龙已经站在黑板前面，脸上露出挑衅者的嘲弄微笑。赵老师哪里容得下这样的羞辱，来不及调整一下自己混乱的步伐，转身就朝黑板追击过去。何若龙没有半点犹豫，像子弹一样飞出了教室。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全班同学惊得目瞪口呆。霎时间，一切嘈杂吵闹的声音都消失了。大家都屏住呼吸。虽然没有挑明，大家也都明白赵老师平日里沉默寡言，彼此缺乏沟通信任，但也不至于动今天这么大肝火。这实在是大大超出了我们小小年纪的想象力。
何若龙闪电般飞出教室后，赵老师如影随形追了出去。一瞬间，他俩的身影就一前一后从教室窗外消失。一部分同学也跟着走出教室。班长王清元一边吆喝大家回到教室里去，一边自己也跑出来看热闹。长长的走廊上早没了他俩的身影，只听到楼梯坡传来急促混乱的脚步声。跑出教学楼，到了操场上，何若龙立马就拉开了和赵老师的距离。两个人都穿着白色运动鞋。赵老师迈着愤怒的大步子，速度很快，但无奈他的对手更快。何若龙身材更小，但步伐出奇的快速轻松，像一只逃命的兔子一样，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跑到了操场对面。在操场中间位置，赵老师的速度就被腰斩，快不起来了。看到何若龙往校外跑去，他最终放弃了追赶。
这件事情最后怎么圆的场，无人知晓。几十年后的今天，我无意间问了何若龙，他甚至都不记得这回事了。青春年少的故事就是这样：它无敌无声无息地离我们远去，留下一些烙印让我们去追忆。那种热血沸腾，那种质朴单纯的味道犹在心田。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