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治疗(21)

安吉拉：好的，我们重新回到治疗室，我谈到他肩负的重担及其感觉。我起身一面用手压住他的肩头，一面谈论压力的轻重，好奇全世界都压在肩头是什么感觉。

米纽秦：（对其他学生）你们对此有何反馈？

学生：其实，我对这个举动感觉不自在。我是说，也许别人可以，但我本人感觉不舒服。

学生：我倒挺喜欢的。

米纽秦：好的，你们看，作为家庭治疗师，我不喜欢这个举动。我为什么不喜欢？因为这是个体取向的，安吉拉选择了探索丈夫的过去经历这条路，她的提问不是关系取向的。她起身将手放在他的肩头，这个举动也对也不对，这对一些人而言非常好，对另一些人则未必。但这并不是我的重点，重点在于，她未能将妻子调动起来，探讨仅限于治疗师和丈夫之间，妻子成了旁观者。这样一来，妻子和安吉拉就将丈夫孤立了起来，使他成为“被认定的病人”。如果安吉拉意识到自己现在选择了一条较为狭窄的路，稍后会扩展开来。那么，这样做也没什么问题。但是，我认为她没有意识到。你意识到了吗？

安吉拉：嗯，啊。

米纽秦：你确实意识到了？那么你做了什么使其改变？

这部分对话是关于治疗师本人作为治疗的工具。如果安吉拉只能在和谐的情境中工作，那么她就限制住了自己。正如她的目标是扩展这对夫妻的可能性一样，她本人也必须扩展自己推进治疗的可能选择。学徒治疗师往往倾向于远离冲突，这段对话意在说明，在一片祥和之中鼓励冲突，实在是深具探索意义。

安吉拉：我猜，如果将妻子调动起来会更好些，

但在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努

力关注他们两个人，因为我相信是两

个人制造了这样的情境，使得全家人

都来找他帮忙，所以也会询问她。

米纽秦：好的，请接着讲。

安吉拉：我问她，照顾所有这些人的感觉如何，对两人的影响如何。

米纽秦：安吉拉是个小甜心，却做了天秤座的事，就是说她在搞平衡。跟他谈，也必须同时跟她谈。她没有跟妻子说：“玛格丽特，当彼得肩负全部职责时，你在做什么？”她没有探索夫妻内部的冲突，而是在探索夫妻之外的系统。

（对安吉拉说）你头脑中缺少一个小安吉拉帮助你在治疗中一直观察自己，然后说：“安吉拉，这里你没注意如何探索他们之间的不和谐。”很显然，这对夫妻非常看重和谐，他们相亲相爱又善解人意。你应该问问自己：“有什么不好呢？”他们来见你，就是因为“已经不好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为人处事之道很适合他们。正是因为你不知道为什么，所以要摸索、探查，而这些探索必须以你感觉舒服的方式进行，直到发现不和谐之处。于我而言，是发现“冲突”，于安吉拉而言，就是发现“不和谐”。因为她难以面对冲突，但不和谐她能应付。

你们与夫妻见面的第一招，就要说：“你们所说的只是部分真相，你们所表现出来的，只是一种处理方式，我想了解更多东西。”也就是说，治疗师的作用绝非和谐，你要引入不安、怀疑和疑问。我看你是位优雅的女士，所以我怀疑你是否可以战斗。

安吉拉：是的，我可以战斗！在随后的治疗中，

我询问他，过去经历如何塑造了他，于是他开始谈到幼年受虐的经历。他敞开心扉，谈到自己的父亲，以及如何成为家庭的照顾者，保护家人免受攻击和虐待。她也谈到对他的这些经历的感受。

我在治疗结束之际意识到，我们已经揭开了一些东西，但我还想挑战他们，问他们是否有足够的钱照顾每一个人。我不太肯定是否应该这么做，但最终还是下决心说了出来：“要知道，也许这是题外话、是你们的隐私，我刚刚认识你们不到一个小时，但还是想问问，你们谈到要好好享受空巢时光，你们有足够的钱游山玩水吗？”我感到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但似乎又是出于自己的职责，如果他们不想透露这一点，没准儿能带出其他什么问题来。

治疗师认为，自己在治疗中能够给来访者带来紧张和不安，却没有看到自己在挑战这对夫妻所描绘的和谐景象之际仍显困难。她触及夫妻俩与其他家人之间的可能冲突，却没触及他们两人内部的问题。

米纽秦：他们下次会来吗？

新治疗师往往不具侵入性，他们不把自己看成是专家。这位治疗师没能发挥权威作用去探索不和谐之处。因此，治疗仅仅停留在收集信息的阶段。她的问题一团和气，挑战不了这对夫妻的自我表白。在治疗结束时，治疗师和来访者都深感困惑，他们为什么而来？

安吉拉：你知道，我不确定

米纽秦：她与这两人相处了一小时，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他们。

安吉拉：不，这么说不对。

米纽秦：如果你感觉十分确定，你就会说：“请下次再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对他们有帮助，怀疑自己是否能帮到这些人，解决并不存在的问题。

安吉拉：好吧，我明白了。

米纽秦：你们看，治疗结束在一个问号上面，安吉拉没能引领谈话进入到这对夫妻感兴趣的领域，所以他们要考虑是否再来。他们来见安吉拉，说出一些意料之外的新情况，但我们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新情况，所以问题依然存在。

（对安吉拉说）我现在想讲讲你的好奇是什么样的，这是一种中性的好奇，你只是在收集信息。然而我的好奇从来不是中性的，而与家庭对我的期待有关。你的风格是恭恭敬敬而又极度简约的，这样的风格使你在结束治疗之际无法打开来访者的边界、探索那些隐秘之处。

学生们在学习如何提问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问题带有倾向性，不知道任何问题当中都哪句含着提问者所关注的重点。如果治疗师认为家族史很重要，她的问题就会引导来访者去探索原生家庭；如果治疗师强调家庭组织的等级，那么问题就会聚焦在家庭的组织结构上面。督导的要义在于，挑战治疗师的风格，以促使新治疗师发展出更广阔的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