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仙居
二仙居是个好地方,借着五十多年前和合二仙下凡喝“霸王酒”的传说一跃成为了热河上营一块风水宝地。
何况行宫脚下,被天子脚气熏陶着,多少也能沾上点贵气……吧?
这两层原因叠起来,更使这一片儿愈加繁华,二仙居便被推着赶着,由岁月静好直奔喧嚣热闹去了。
于是每天清晨,太阳从山头刚冒个尖的时候,王老三碗坨就得开张了。刚出锅的碗坨用小刀划开,切成小指粗结的几条儿列在小碟中,先垫上切得细细的黄瓜丝,再淋上调得稠度适中的芝麻酱,点上辣子又滴几滴香醋,刚好能将香气远远地送了出去。
然后捏泥人的、拉洋片儿的、卖菜的、呦喝茶汤的摊贩的身影陆续出现在桥头,吱吱嘎嘎地推着小车在巷内散开了。
这些摊贩都是热河上营的平民百姓,要么家里有块白菜地,要么就是有点手艺,在吵吵闹闹的二仙居,把日子过单调得紧,仿佛他们的人生里只有出摊收摊两件事,摆摊时偶尔听见点八卦都要咂摸味道回味好几天天,长期稳定的唯一的娱乐项目就是赌那个吹糖人的张老头正午之前会不会出摊。
张老头名叫张占——六十多岁的年纪,已经在二仙居当了六十多年风云人物了。
据说这个张占小时候也算出是出身“书香门第”,他家祖坟冒了青烟,出了他爹这么个九品芝麻官,张占打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被吹嘘着“这孩子将来能有出息,怎么也得比他爹强,做个“八品花生官””,但是这个张站十分地不争气,童生试考了好几次,连秀才都没能中。
街坊四邻便开始冷嘲热讽,一开始无非是说他书念得不好,渐渐地开始嘲他不是读书的料子,后来讥讽在这些终日穷极无聊的小老百姓们口中愈传愈烈,终于有不长眼也不要脸的,敢在少年张占背后指指点点,造谣说他这个窝囊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他爹亲生的。
小张占听着这些话越听越气,越气越恼,也越发不愿读书,到了十几岁的年纪,连性格都变得孤僻起来。
待年岁大些了,家中终于相信他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子,便断了“老张家后继有人”的痴心妄想,终于肯送他去学吹糖人的手艺,不再让他继续与圣贤文字相看两厌。
张占没别的本事,脾气又不好,所以直到他长到婚娶的年纪,又老过婚娶的年纪,也没能讨到半个老婆。
说闲话的人就更来劲儿了,揪着他的小辫子不放,说老张家出了个怪人。
再然后学成吹糖人手艺的张占在二仙居桥头摆摊,不爱听周围的闲言碎语,便本着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良好心态出摊出得越来越晚。
随年岁渐长,张老头的脾气并没有变好,反而在一个人漫长岁月中变本加厉地脾气古怪起来,对顾客的冷漠态度拖累着他的糖人生意也越发不景气,他便更不肯像别的生意人那样起早贪黑,也不愿扯着嗓子吆喝了,每天睡到自然醒,收摊赶在日落前。
好在他手艺不错——甚至是热河上营数一数二的,这才勉强支撑着他的糖人摊子不至“闭门大吉”。
于是张占这个人物由人们口中的废物点心形象一跃成为人们口中的大懒蛋,坚定不移的做了四十多年热河上营大人们训导孩子的经典反面教材。
眼看着快到正午,大太阳高高挂着把热闹的二仙居晒得燥热。张老头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桥头,他推个小破车,吱吱嘎嘎晃晃当当慢慢悠悠地从人群中挤过来找了个角落立住,磨磨蹭蹭的把摊支开,背靠在石墩子上开始熬糖。他的摊车有些破旧了,老头也懒得修,就任它随着自己的动作颤颤巍巍的晃。
卖萝卜的小王赌的是张老头晌午之后出摊,他此时抬头再三确认太阳离到天空正中差了毫厘,骂骂咧咧的挑了个水灵的萝卜,把上面泥土蹭干净当作赌注抛给卖白菜的老李,嘀咕着埋怨张老头为今天为什么出摊早了一刻。张老头也不知听见没有,没睡醒似的,蹲在石墩边正拿小刀一丝一丝地削一把竹签,不时向糖锅斜一眼,偶尔添块木炭。
过了一会儿,日已过午,别的摊贩结束了一上午的叫卖陆陆续续从包裹里掏干粮出来果腹时,张老头终于从石墩边站直起来低下头做第一只糖人。他铲一起小块糖稀,揉捏成圆球捧在手心,右手食指去沾一点淀粉随意在糖球上一摁,四指迅速收口轻轻一扯将糖送到嘴边,一边吹气一边用粗糙的手捏提挤拉,一会儿便吹成一只硕鼠。
他把这只鼠挑在竹签上往木杠里一插,今日总算正式开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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