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服务员·第二章：您好，您的小菜……
晨光从气窗悄然钻入，斜斜地洒在东方明珠的塔尖上，仿佛为这座不眠的城市镀上了一层薄金。后厨早已忙碌起来，餐前小菜整齐地码在盘中——酸甜萝卜泛着红润光泽，凉拌木耳乌亮如墨，杏鲍菇金黄饱满，懒菜毛豆翠绿清爽，五彩缤纷，倒也透着几分烟火气的精致。
小曾低头擦拭着托盘，动作认真；小嗨正拖着地，哼着跑调的歌；小乔休班，朱大肠当值，一脸憨实扫地；熊大拿着毛巾，仔细擦着每一张桌沿；管大人站在中央，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唯独大海，端着个空碗，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后厨冷柜，活像一只守在鱼缸边的馋猫。
这时，工作群“叮”地一响。休班的生姜发来消息：“昨天餐前小菜不够，好几桌客人都没上。”
管大人眉头微蹙，戴上发帽便走进后厨，问西餐主厨米酒：“小菜不够，前厅反馈了。是不是可以多做些？或者安排专人负责？”
“不对啊，”米酒一脸困惑，“我们做得不少，冷柜都塞满了，按理说够用。莫非……被小猫偷吃了？”一句玩笑话，却像根细针，轻轻刺进了管大人的脑海。
她目光缓缓扫过传菜间，落在那群低头忙碌的小伙子身上。
小嗨连忙摆手：“管大人，跟我可没关系！我二星传菜员，讲究‘手不碰无关之物，脚不踩非传之区’，我可没动过小菜。”
小曾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小声辩解：“也不是我……我第一天上班，光顾着迷路了，3号桌送成8号，8号又送成3号，连菜都分不清，哪敢碰小菜？”
熊大一笑，语气沉稳：“管大人，您了解我，我只爱吃牛肉，小菜这玩意儿，提不起兴趣。”
朱大肠眼角一斜，瞥向大海：“管大人，您瞧大海那眼神，跟冷柜里藏着金条似的，八成是他偷吃的。”
话音未落，众人齐刷刷望向大海。
“当啷——”大海手一抖，空碗落地，他慌忙捡起，袖子胡乱一抹，干笑两声：“瞎说什么！我哪敢偷吃？这儿多少摄像头盯着呢！我就是看看——今儿的杏鲍菇新不新鲜，咱店小菜，品质得把关，懂不？这是责任心！”
熊大嗤笑一声：“得了吧大海，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昨儿闭餐，我亲眼看见你端着盘子，猫着腰往洗碗间溜，盘里那碗焦糖布雷，客人一口没动，你当我是瞎的？”
大海脸“唰”地红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像极了刚出锅的酱肘子：“熊大！你……你看错了！那不是布雷，是……是洗碗阿姨让我倒的剩菜！咱店规矩，剩菜必须倒，我这是遵守规定，懂不？”
管大人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一屁股坐在旁边凳子上：“行了行了，大海，你那‘遵守规定’的名头，我还能不知道？上回升星考试，你把‘食神咖喱牛腩用啥牛肉’答成‘外国进口牛肉’，也说是‘遵守规矩’，说这叫‘中西结合，跟国际接轨’——你可真能编！”
话音刚落，传菜间瞬间炸了锅。
小嗨笑得直拍大腿，发胶都震落一撮，歪歪斜斜挂在额前；朱大肠笑得蹲在地上，盘子险些脱手；小曾笑得直揉肚子，托盘“哐当”砸地；阿正端着粥进门，一听这话，“噗”地一口喷了出来，指着大海：“大海，你可真行！那题是送分题！后厨墙上贴了仨月，红底黑字——‘食神咖喱牛腩，选用鲁西黄牛’！你天天擦墙，擦的是空气吗？”
大海梗着脖子，嘴硬不认：“我咋没看见？再说了，鲁西黄牛是牛肉，外国进口的就不是牛肉了？我写进口牛肉，显得咱店档次高！这叫‘差异化答题’，懂不？二星咋了？二星也不能瞧不起人啊！”
小嗨凑上前，拍拍他肩：“哎哟，别介啊，我可没瞧不起你。我这二星，是熬了半个月，背菜名背到后半夜，嘴皮子都磨破了才考下来的。你倒好，考试前一天还在研究冷柜里的小皮蛋蘸甜酱香，还是蒜蓉酱更带劲——能考过才怪！”
熊大慢悠悠插话：“大海，不是我说你，你这心态太‘佛’了，佛得都快成庙里的泥菩萨了。泥菩萨好歹还能保佑人，你倒好，净给咱传菜间添笑料。”
大海不服气，一屁股坐下，转着手里的空碗：“添笑料咋了？咱店不就图个热热闹闹？再说了，我以前做房产中介，那也是西装革履，吹着空调谈几百万的单子，不比你们端盘子体面？”
话音落下，传菜间骤然安静。
管大人挑眉：“哦？房产中介？大海，你还有这履历？那最多一次拿多少提成？月入过万了？”
大海刚挺起的胸膛，瞬间塌了下去，手指抠着凳子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没多少……”
小嗨拍拍他：“嗨，怕啥？挣得多说多，挣得少也不丢人，咱都是端盘子的，谁笑话谁？”
朱大肠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
大海憋了半晌，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像只鼓气的蛤蟆：“笑啥！房子哪有那么好卖？客户嫌贵、嫌偏、看十套八套，最后跟别人签了！我干了一年，一套没开单，老板把我开了，说‘你不适合销售，适合干慈善’——我不来端盘子，我能干啥？”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阿正笑得直揉腮帮子：“慈善！这老板可真会夸人！就你这脑子，干销售确实屈才，干传菜员正好，还能给咱添乐子！”
大海急了：“端盘子咋了？端盘子能天天吃小菜，能吹免费空调，还不用跟客户扯皮，不比中介强？我乐意！”
话刚出口，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补一句：“对了……我没偷吃小菜。”
——此地无银三百两。
管大人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别逗他了。小菜是赠给客人的，想吃，闭餐后冰柜剩的随便拿。但白天，别动客人那份。还有，端盘子不丢人，好好干，下次升星考试，我亲自给你划重点，保你过。”
大海眼睛一亮，凑上前，活像只讨食的小狗：“真的？管大人，您说话算数？那我要是过了，能涨工资不？还能不能走出传菜部，当咱店经理？”
众人笑翻。阿正打趣：“大海，你连传菜员都干不利索，还想当经理？”
管大人笑着点头：“涨！一星过了，工资加两百。至于当经理——得看表现。要是还把‘鲁西黄牛’写成‘进口牛肉’，那你就在传菜部端一辈子小菜吧。”
说罢，挥挥手，众人散去，各忙各的。大海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又不自觉地望向冷柜——那眼神，依旧炽热。
小曾凑过来：“大海，别瞅了，小菜还没上呢，待会儿就送来了。对了，小嗨考了二星，晚上请客，楼下小饭馆，去不？”
大海眼睛更亮了，搓着手：“去！咋不去！我帮你们占座、端菜，还不跟你们抢肉吃——就是，别叫我喝酒，我妈说喝酒长不高，我还想再长两厘米呢。”
小嗨翻白眼：“就你一米七，再长两厘米也还是矮，喝两瓶啤酒能咋地？又不会缩回去。”
傍晚闭餐，几人勾肩搭背下楼。大海跟在后头，一步三跳，活像放学的孩子。小饭馆不过五六张桌，老板是位上海大叔，见了熊大就笑：“又来了？老样子？”
熊大一屁股坐下，脱了外套：“老样子，两盘辣炒蛤蜊，一份回锅肉，一盘拍黄瓜，再来两件三得利——今儿我这兄弟考了二星，他请！”
“好嘞！三得利，冰的啊！”老板应声而去。
啤酒上桌，玻璃瓶挂着水珠，“叮咚”一碰，凉意直透心脾。熊大挨个斟酒，轮到大海，大海“嗖”地把杯子护在怀里，跟护着传家宝似的。
“别别别！熊大，我不喝，我喝饮料——啤酒苦，跟中药似的，难喝死了。”
熊大脸一沉，手指敲桌：“大海，你这就不懂事了。当年我在江湖上混，酒桌规矩比天大——长辈斟酒，你得双手接，哪怕抿一口，也是尊重。你倒好，直接抢杯子，我脸往哪搁？”
小嗨起哄：“就是！熊大是咱传菜部的‘定海神针’，你不给面子，就是不给咱们面子！”
大海瞅瞅众人，挠头，终于把杯子递了过去，小声嘀咕：“那……少倒点，一点点，多了我真不行。”
熊大这才满意，酒瓶倾斜，酒液“哗哗”流下。眼看杯满，大海突然伸手，五指并拢，横在杯口，活像交警拦车：“停！停！满了！再倒就洒了！我妈说，浪费粮食不是好孩子，浪费啤酒也不是！”
众人哄笑。阿正拍桌，蛤蜊壳都震跳起来；小曾笑出泪花：“大海，你这是拦酒还是拦出租车？”
熊大也笑了，把酒瓶一放：“行，就这些，不多强求。来，碰一个！祝小嗨二星顺利，也祝大海下次考试，别再写‘进口牛肉’了！”
“叮咚——”酒杯相碰，笑声四起。
小嗨仰头干了；熊大慢饮一口；小曾抿了一口，皱眉；朱大肠喝了一口，脸微红。轮到大海，他捏着杯子，皱着眉，像喝毒药，抿了一口，立马“咳咳咳”咳个不停，眼泪直流。
“苦！真苦！比咱店辣椒面还苦！早知道不喝！”他突然眼睛一亮，“都说啤酒像马尿，这味儿……该不会老板拿马尿冒充的吧？”
满堂爆笑，连隔壁桌的农民工都笑出了声。
熊大递来一根烟：“来，压压马尿味。这可是好烟，我平时都舍不得抽。”
大海接过，夹在指尖，翘起二郎腿，学着熊大模样，一本正经。熊大打火，火苗凑近，大海却鼓起腮帮子，对着火苗“呼呼”猛吹——火苗东倒西歪，险些燎到头发。
“我的亲娘哎！”熊大赶紧熄火，“你这是吸烟还是吹蜡烛？”
“电视里大佬都这么吹，一吹就冒烟，可威风了。”大海一脸无辜。
阿正笑趴：“那是吸！往里吸！你当是吹蒲公英呢？”
大海恍然，深吸一口——“咳咳咳！”烟掉地，他赶紧踩灭，嘟囔：“太呛了！肺要黑了，我妈说肺黑了就不能吃好吃的，划不来。”
老板端菜进来，见状直笑：“你们这帮小伙子，比我家楼下广场舞还热闹。”
熊大夹菜：“可不是，有大海在，天天有戏。”
酒过三巡，两件啤酒见底。小嗨脸红如醉；熊大话多起来；小曾趴在桌上打盹；朱大肠靠椅眯眼；大海喝了两瓶，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走路摇摇晃晃，如踩棉花。
阿正扶着他过马路：“大海，慢点，记得宿舍在哪不？”
大海甩开手，抬头指向东方明珠，声音洪亮如口号：“在！在东方明珠上！咱住江景房！能看黄浦江！老贵了！我以前做中介，就卖这种房，一套好几百万！”
阿正笑得直不起腰：“行，江景房！那你看这是啥？”伸出两根手指。
大海眯眼端详，突然一拍大腿：“鲍鱼！两个红烧鲍鱼！”
“这是手指！不是鲍鱼！你馋疯了吧？”阿正笑骂。
大海挠头，嘿嘿笑：“哦，手指啊……我还以为是海鲜。”
宿舍与饭馆仅隔一条马路，可大海走得东倒西歪，阿正扶着他，活像搀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刚到路边，大海突然顿住脚步，直勾勾盯着来往的车流，猛地一指，高声嚷道：“哎！那车是鲁西黄牛牌的吧？跟咱店咖喱牛腩用的牛肉一个名儿！”
小正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拽着就往马路对面拖：“别喊了别喊了！那是兰博基尼，不是鲁西黄牛！再嚷下去，警察真该来了！”
大海扒开小正的手，嘟囔道：“兰博基尼？没有鲁西黄牛好听……鲁西黄牛，多洋气，跟外国进口牛肉似的……”
好不容易回到宿舍楼下，小曾已醒，蹲地干呕；小嗨靠墙如醉猫；熊大开门，把大海扔上床。大海嘴里还嘟囔：“小菜……酸甜萝卜……鲁西黄牛……鲍鱼……”
阿正给他盖好被子，摇头笑：“这大海，真是个活宝。”
次日清晨，大海被小曾叫醒，头疼欲裂，脸仍泛红。小曾递来一碗小米粥：“喝点，解酒。昨儿你可出名了——把手指当鲍鱼，把大众当鲁西黄牛，还住东方明珠。”
大海喝一口，皱眉：“我说这些了？我咋不记得？还有，我抽烟了？嘴里苦苦的，像吃了中药。”又问：“粥哪来的？”
“管大人让橘子熬的，知道我们喝酒。”
小嗨进门笑：“你何止抽烟，你还吹烟，熊哥差点被你吓死。今儿早班，潘潘安排你上小菜，可别再报菜名跟打快板似的，客人听不懂。”
大海拍胸脯：“放心！今儿我慢点说，一个一个来——这叫‘专业服务，懂不？’”
可到了店里，专业没撑过半小时。
中午饭点，B区3号桌两位上海阿姨正聊菜价，大海端着小菜盘，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碎步上前。
“您好您的小菜酸甜萝卜凉拌木耳爽口杏鲍菇懒菜毛豆。”
阿姨一愣：“小伙子，你说啥？慢点说。”
大海急了，语速更快：“小菜！酸甜萝卜！凉拌木耳！杏鲍菇！毛豆！免费的！”
阿姨伸头看盘：“哦，萝卜红的，木耳黑的，这个黄的是啥？杏鲍菇？”
“对！萝卜甜，木耳咸，杏鲍菇脆，毛豆香！您慢用，不够再叫我！”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两位阿姨面面相觑。
刚回传菜间，就见管大人正对两位老外比划。金发碧眼，一看就是游客。
“大海，来，给外宾上小菜，慢点说，他们听不懂中文。”
大海心里一紧：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来。
他走到桌前，深吸气：“您——好——您——的——小——菜——酸——甜——萝——卜——凉——拌——木——耳——爽——口——杏——鲍——菇——懒——菜——毛——豆。”
每个字都像敲木鱼，老外听得一脸茫然，最后点头：“喔喔喔……谢——谢。”
大海心里乐了：“不用谢，慢用！”
管大人笑着问：“怎么样，他们听懂了？”
“听懂了！我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说的，他们还跟我说谢谢呢！”
管大人摇头笑：“你啊，真是个活宝。”
下午，B区8号桌来了位中山装大爷，眉头紧锁，一看就不好惹。阿正提醒：“大海，大爷脾气倔，客气点。”
大海端盘上前，堆笑：“大爷，您好，您的小菜，酸甜萝卜、凉拌木耳、爽口杏鲍菇、懒菜毛豆，都免费，您慢用。”
语速适中，态度和蔼。大爷抬眼，皱眉：“小菜新鲜吗？昨儿在别家，萝卜都蔫了。”
“新鲜！今早刚做的！这萝卜脆，您尝尝——我昨儿还吃了，甜滋滋的，可香了。”
大爷夹一块，嚼了嚼，点头：“嗯，还行。小伙子，你服务态度不错，就是说话有点憨，跟我孙子似的。”
大海嘿嘿笑：“谢谢大爷，我……我就这样，专业。”
大爷笑了，掏出二十块钱递来。
大海懵了：“这……买小菜的钱？咱店免费啊。”
管大人接过，塞回他手里：“小费，奖励你专业。拿着，去买冰淇淋吧。”
大海乐了，跑到大爷桌前，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谢谢大爷！您可真帅！”
大爷乐得直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小伙子，你可真是个活宝，太有意思了！”
闭餐后，众人围坐传菜间。管大人递来一杯奶茶：“大海，今儿表现不错，还得了小费，表扬！”
大海喝一口，得意：“谢谢管大人！我说我能行吧——这叫‘专业服务，懂不？’”
熊大拍拍他肩：“行啊，下次考试，咖喱牛腩的牛肉，可别再写‘进口’了，得写‘鲁西黄牛’。”
大海猛点头，像小鸡啄米：“懂！鲁西黄牛！不是进口！记住了！”
小嗨笑：“可别再忘，上次你说‘中西结合’，差点把管大人气晕。”
大海挠头，嘿嘿笑：“忘不了，忘不了。”
这时，潘潘端来几盘剩小菜：“来，今儿剩的，大家一起吃。大海，你不是爱吃小皮蛋？给你。”
大海眼睛放光，咬一口，笑得像个孩子：“好吃！真香！”
众人围坐，吃着小菜，聊着天。月光从气窗洒落，温柔地铺在每个人脸上。
管大人看着大海，笑道：“大海，以后想吃小菜，直接说，别躲洗碗间偷偷吃。”
大海嘴里塞满，含糊道：“谢谢管大人……我就是觉得，客人没动的倒掉可惜，我吃了，不浪费，还填肚子——这叫‘双赢，懂不？’”
“懂！懂！”满屋笑声，在夜色中轻轻荡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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