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说起来也应该是让人笑掉牙的事：我在农村活了半辈子，竟然不知道春雨为什么会贵如油，竟然不知道春雨之于大地正如母乳之于婴孩。

小的时候，每到春来，就去了学校，早去晚回。每缝下了一场春雨，嘴里念叨着“春雨贵如油”，却从不去思索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稍长一点，去了外地念书，人也感觉有些飘飘然。离了那片自己觉得毫无乐趣的让人厌恶的土地，仿佛自己飞升了一样，洋洋得意了。因年少而轻狂，狂得数典忘祖，错认他乡是故乡。也曾在充满诗意画意的雨中驻足留赏，但究竟无法将雨与土地联想在一起。

也终于长成了小时候羡慕的大人了，人在外地工作，但每年春节是必定要回老家去的。回家去，觉得自己是客人一样，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至于那片哺育我的土地，未曾留意过，不知它是贫瘠还是富庶。

如此懵懵懂懂多年，斗转星移间，转眼沧海变桑田。

今春倒是在家多逗留了些时日。眼睁睁地看着樱桃花开早，短短几天，却又谢去。接踵而来的李花桃花梨花，它们争相竞妍，终究是好景不长。真真是“明媚鲜艳能几时”了。

那一夜风吹雨打，晨间，望着地上的白色花瓣落了一地，它们静静地躺在湿润的泥土上，很安详，没有悲伤。

我有些不忍举步，怕一不小心将它们踩进泥土里。彷徨间我举目四望，这一夜的雨水之后，远处的山更显得明净清透了，有超凡脱俗之秀。而眼前的那些树的蛾毛色的新芽上还含珠带泪，让人怜惜。

我瞬间有所触动，似乎我可以发现什么我许多年来没有发现的事。我不知不觉地跟着我的感觉走着，入目间，一草一木是我所熟悉的，那泥泞着的路也是我所熟悉的，甚至于那路上的脚印也是我所熟悉的。唯一所不能熟悉的是被春雨洗涤过的新鲜的充满无限活力的绿色的生命，它们勃勃着生机，稚嫩中透示着顽强。

这在昨日也是未曾有的啊！

哦！对，正该是这一场春雨，让这片我所熟悉而并不热恋的土地上的生命变得这般的翠而绿。是的，让这片土地从昨日的颓废到今天的焕然，只需要一场春雨，仅此而已！

天空还阴沉着，铅色的云层东飘西荡。而大地和我都在仰望，期待着又一场雨的光临。

风从东来，吹起阵阵牛毛细雨。大地真是贪婪，吸吮着这人间甘露，也滋养万物。

我想，我并不是站在雨中留赏了，我细细地看着那片新绿，看它们在风中舞蹈雀跃；看着泥泞路上蚯蚓爬过的痕迹；看着润湿的土地上跳跃着的蟋蟀……

这片哺育我的土地，这么多年，我才对你稍微有些过了解。但是，大地深深地沉默。

沉默着的大地，舞动着的春雨。而春雨之于大地，却不正如母乳之于婴孩么。而大地之于万物不正如父母之于我么！爱的深沉，爱的伟大。而我竟不知这片土地究竟是贫瘠还是富庶。

天、地、父、母，我的良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