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物件】&【不一样】之触感。

小离说，她拥有一颗真正的星星，是她的爸爸在某个夜晚登上月亮伸手摘下来的。她说，那颗星星摸上去像鹅卵石一样光滑，捏起来像棉花糖一样柔软，有数不清的触角，像妈妈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手心，酥酥的，麻麻的。

我将手伸向口袋深处，那里有我的星星，是我的爸爸为我摘的，但是和小离说的星星完全不一样。我用力攥着我的星星，粗糙，坚硬，有几个磨过仍然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我相信，我拥有的星星才是真正的星星，因为它真实地存在于我的手中，而小离的星星我从未见过，不过，也可能她跟我一样，把属于自己的星星藏了起来，不给任何人看。我怀疑小离的星星不存在还有一个原因，她没法说清她的爸爸是怎样摘下星星的，也不知道她的爸爸怎样登上的月亮，她不知道月亮上有什么，不知道摘下星星会出现怎样的奇观。她没法证明她的爸爸真的摘下了一颗如她所说的美好的星星，而我有证据，除了我手中真实存在的星星，还有爸爸脚踝的疤痕。

小离无奈地摊着手，她的爸爸在给她星星的时候只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登上月亮把你要的星星摘下来啦！”小离说，她被那颗星星完全吸引住了，因为那颗星星实在太美了，她兴奋地接过来，忘了问其他的细节，而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再问了。

我看着小离黯淡下来的神情，伸出空着的手，握紧她的手，说，每个小孩都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星星。小离没有回应。我看向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一片漆黑的夜空。阴雨了好几天，乌云聚集，遮挡住了星光，但我知道，乌云背后的星星一直都在，等乌云散去，星星就会闪耀着出现。

“阿芒，如果每个小孩都要一颗星星，天上的星星会不会被摘光了？”

小离说这句话时，仍然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我想，她也和我一样，在望着天上的爸爸，那些模糊的云层里会出现爸爸的样子，我们的爸爸肯定都说过同样的话：我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永远为你闪耀，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了。

我说：“不会的，因为月亮上有棵星星树，树上会长出新的星星。”

“星星树？”小离转过头来，带着疑惑和惊讶。

于是，我开始诉说爸爸为我摘下星星的经过，那些细节无数次在我梦里重现过，一如发生在昨日。

那一年，我五岁，也可能六岁。我和爸爸住在一个堆满绿色玻璃瓶的小房子里。白天，我总是一个人待着，大门紧闭，饿了就从黑乎乎的碗里抓起冷冷的、硬硬的食物塞进嘴里。我最喜欢玩的游戏是透过玻璃瓶看屋顶亮着的白炽灯，看灯光下被染成绿色的世界，看玻璃瓶世界中摇摇晃晃的光圈，直到被刺鼻的气味熏晕，抱着瓶子睡在地板上。我喜欢夜晚，夜晚有爸爸，有星光，有清风，有温暖的食物，还有动听的歌声。爸爸会在入夜后回来，打开房门时，如果我醒着，又是晴朗的日子，我能看到爸爸身后闪耀着群星的夜空。他总是微笑着望向我，用温和的声音说：“我的小星星，快到爸爸怀里来！”我欢呼着奔向爸爸，随后世界在我面前摇晃，耳畔传来风的呼啸声，快乐的枝叶迎着风迅速生长着，很快填满了心房。这些枝叶会延续一整天，在即将枯萎的时候又会被风滋养而生长起来，是爸爸带来的风。我总是伴着爸爸的歌声进入梦乡，梦里的我长着洁白的翅膀，飞向月亮，飞向星星。等我早上醒来时爸爸已经离开，墙角的玻璃瓶又会多几个，白炽灯的光芒照亮了屋子，耳边爸爸的话若隐若现：“我的阿芒，乖乖等爸爸回家。”

那天早上，我睁开眼，仍然是熟悉的场景，但我记起了爸爸的话，清晰而响亮，他说：“晚上回家就可以把阿芒要的星星带回来了。”

想拥有一颗星星是所有孩子的梦想，我也不例外。我记不清跟爸爸说过多少遍，请他为我摘一颗星星，爸爸总是满口答应着，却迟迟没有摘下来。爸爸说：“阿芒，我每天都在努力去摘星星，总有一天会摘下来的，我的阿芒只需要耐心等待。”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玻璃瓶的游戏被我抛在了脑后。我搬着小板凳，坐在紧闭的房门口，透过门缝看外面的世界，期待着那个身影捧着亮闪闪的星星出现。可是，我睡着了，醒来时躺在床上，爸爸背对着我在堆积着玻璃瓶的角落做饭。我懊恼不已，为没能第一时间拿到我的星星。我大喊了一声：“爸爸！”爸爸转过身，脸上仍然带着微笑，说：“我的阿芒，晚饭马上就好。”我不是想吃晚饭，我想要我的星星。肚子“咕咕”地抗议着，提醒着我应该先吃饭。我四下张望，屋子里并没有什么改变，也没有看见星星的光芒，我想，爸爸肯定又没能把星星摘下来，还是先填饱肚子吧。我坐在小桌边，等着爸爸把饭菜端上桌。这时，我透过敞开的大门看见了一轮弯弯的月亮，月亮旁边不远不近地闪烁着几颗星星。我双手捧着脑袋，望着星空，想着我的星星在哪里呢？我如果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就不需要打开白炽灯了，只需要把星星往屋里一放，便足够闪亮，那是只为我而闪亮的星星。

一直到该睡觉了，爸爸也没提星星的事，我终于问了出来：“爸爸，我的星星摘下来了吗？”

爸爸哈哈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好半天才止住笑说：“我的阿芒，我以为你能忍住不问呢！当然是摘下来啦！我说过今天会把阿芒的星星带回来的，不能再多拖一天了。”

我跃上爸爸的肩头，抱着他的脖子，大喊大叫：“在哪里？在哪里？”

爸爸任凭我挂在他脖子上，像变魔法一样拿出了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我有些失望，我就知道，大人会随便拿个东西冒充星星来欺骗小孩子。我松开围着爸爸脖子的手，滑落到床上，转过身不说话。爸爸感受到了我的失落，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小阿芒，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可是它确实是爸爸亲手为你摘下来的星星啊，不信你仔细看看。”

我翻过身坐起来，接过爸爸手里的石头。我看着那块冷冰冰的石头，虽然确实和一般的石头不一样，有奇怪而复杂的纹路，有不规则的突起，有几个摸上去并不扎手的棱角，但我实在不能接受这个不能发光也不能发热还粗糙的东西是一颗星星。爸爸于是说起了他摘这颗星星的经过。我跟小离讲的故事也从这里开始。

爸爸说：“为了给我的阿芒摘星星，我每天都走很远的路，直到我遇见了一头长着翅膀的独角兽。那独角兽有着红色的像火一样的鬃毛，根根分明直指天空，背上长着一对紫色的翅膀，张开后比我们的房子还大。”

爸爸努力把手向两边伸展，模仿着独角兽张开翅膀的样子，我被逗得哈哈大笑。

爸爸接着说：“要劝独角兽带我去月亮上可太不容易了。我每天一早就去找独角兽，跟他说我的阿芒需要一颗星星。我跟独角兽说我的阿芒有多可爱，有多漂亮，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我跟独角兽说我的阿芒怎样乖巧、勇敢地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哭也不闹。我跟独角兽说我的阿芒跌倒了也从不哭泣，爬起来继续向前。我跟独角兽说，我的阿芒值得拥有一颗属于她的真正的星星，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给她希望的星星。我一直说，一直劝，直劝到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独角兽还是不同意。可是，天黑了我就得回家陪我的阿芒，只好跟独角兽说改天再来。功夫不负有心人，独角兽终于点头同意了，于是，我爬上了他的后背，紧紧抓住红色的像火的鬃毛。一阵风吹过，独角兽张开紫色的大翅膀带着我飞了起来。我们越飞越高，我低头看着脚下的世界一点点变小，直到只能看见闪烁的灯光，如同天空闪烁的星星，而月亮变得像摩天大楼一般，看不到边界。独角兽停在了一棵大树前，收起翅膀，低下身子，我跳到地上，朝大树走去。那是一棵星星树，笔直的树干上生长着数不清的枝桠，每个枝桠上都垂着一个绿色的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有一颗星星在闪耀。”

我停止了讲诉，看着小离神往的表情，我决定改变接下来要讲的故事。爸爸跟我说，他从其中一个玻璃瓶里摘下了星星，那个玻璃瓶瞬间破碎成了万千碎片，其中一块擦着他的脚踝飞过，留下了一道像闪电击中的疤痕。爸爸卷起裤脚给我看了那道疤痕，于是，我完完全全相信爸爸为我摘下了一颗真正的星星。爸爸说，他在万千碎片的光晕里，乘着独角兽离开，他回头看时，那些碎片正在聚集成一个瓶子的样子，里面有一个小光点，是一颗新的星星正在生长。

爸爸并没有告诉我那些没被摘下的玻璃瓶里的星星的样子，也许是他没有看清，也许是都和我手中的星星一样，所以不值得特意说明。我希望，里面有一颗是属于小离的星星，于是我继续往下说。

爸爸说：“我伸出手，一个玻璃瓶落在了我的手里。我本来想为我的阿芒摘树顶那颗星星，那颗星星光滑而柔软，还有数不清的触角，可是，独角兽说，每个孩子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那颗星星不属于阿芒。”

“那是属于我的星星！”小离打断了我。我笑着说：“是的，那是属于小离的星星。我想，后来的某一天，小离的爸爸坐着会飞的独角兽，去星星树那，为小离摘下了那颗星星。”

小离开心地笑了，又有些失落：“可是，爸爸什么都没跟我说，没说会飞的独角兽，也没说星星树。”

“那是因为他不想你担心啊，摘星星可不容易呢。”接着，我说了玻璃瓶的碎片和爸爸脚踝的疤痕。小离释然了，但仍然笼罩在悲伤的阴影里，喃喃着说：“可是，我把我的星星弄丢了，在那场大雨里，还弄丢了我的爸爸和妈妈。”

我也弄丢了我的爸爸，而我的妈妈，早已离我而去。我紧了紧握着小离的手，说：“星星是不会消失的，属于你的星星一旦摘下来了，就属于你了，不是只在你的手里，而是存在于你的心里。你的爸爸妈妈也没有消失，他们和你心中的那颗星星一起存在着。”随后，我唱起了爸爸给我唱过的关于星星的歌。我曾问过爸爸，为什么他总在唱歌，爸爸说了一句很深奥的话：“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我不去想他在熟睡后流的眼泪，不去想屋子里每天增多的玻璃瓶，不去想他满身的泥污和凌乱的头发以及越来越瘦削的身影，我也要报世界以歌，我轻声唱着：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小离在我的歌声中睡着了。我抽出手，为她盖好被子。

我没有告诉小离的是，在爸爸给我星星的第二天，我就永远失去了他，我甚至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那天临近傍晚，一群人打开房门，审视着房间，带着怜悯和同情的目光望着我，说我的爸爸走了，临走前让他们来接我。我紧紧攥着手里的星星，顺从地跟着他们走出大门。抬头，夜空中繁星闪耀。我想起爸爸前一晚说的话，就在他说完摘星星的经过，唱歌哄我睡觉时，突然说：“阿芒，如果有一天爸爸不见了，一定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你想我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哪怕被乌云遮挡了，我也永远为你闪耀。”我迷迷糊糊应着好，还说我要坐会飞的独角兽去找他。天空中的星星那么多，我一眼就看到了爸爸化成的那颗，孤独地挂在角落里，不太亮，也不大，但我知道，那就是爸爸。

我转过头，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的一角，乌云背后有属于我的星星。

“那根本就不是星星，只是一块用来打人的破石头！”欢欢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欢欢住进来有一段时间了，但一直沉默不语，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降低着存在感，任凭我和小离怎样邀请都不为所动，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我还记得她来的那天，头上、手臂上、大腿上都缠着纱布，而她一脸平静，没有任何疼痛的表情，此后也从没听她喊过痛，连呻吟声都不曾有。

我说：“你不相信是因为你还没有得到自己的星星，你早晚也会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的。”

欢欢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没有人会给我星星的，他们没有讲过星星的事，没有唱过星星的歌，他们只有针头和摇头晃脑，只有疯狂和伤口，他们不会给我星星也不会变成星星。”

我知道欢欢口中的他们是谁，也听说过他们对她造成的伤害。黑暗中，我看到她的脸庞有晶莹的光一闪而过。我又望了一眼夜空的角落，下定了决心，走向欢欢，将我的星星放在了她的手里：“每个小孩都会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现在，这颗星星是你的了，你有属于你的真正的星星了。”

欢欢握住星星，仔细感受着星星表面的突起，用指尖去触碰棱角，确认不会划伤她的手指，抬起头，问：“那你的星星呢？”

我笑了，说：“记得刚刚我跟小离说的吗？属于我的星星，已经存在于我的心里了，永不消失，而属于你的星星，总有一天，也会永远存在于你的心里。”

夜风吹过，吹散了乌云，满天的星星正一闪一闪地绽放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