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域星
在榆树胡同旁边有条老旧的商业街。说是商业街实际上很早以前也是条个和榆树胡同一样的小胡同。只不过这里一开始人口稠密，天南地北的都有。有人住的地方就有需求。比如、商店，比如洗头理发的，再比如卖针头线脑的，一股脑儿地摆满了道口。方便了日常却是堵了狭窄的过道，日子久了居民们纷纷抱怨环境脏、乱、差，买了新汽车想在街房面前炫耀一翻，奈何车压根开不进胡同来。心中憋闷，爆一句粗口“操他姥姥，迟早搬出这破地界！”
这句粗话被骂了无数遍后，政府像是发现了这个遗落民间的孩子，搬迁计划被提上日程。胡同没有拆迁而是改建成简易商铺，让那些雄心勃勃的生意人购买或租赁。如此一番这条街诞生了，成了除了不卖菜和水果啥都卖的商业一条街。
街上住满了上百家商户，从黎明到深夜都是喧闹、热腾。而在这喧闹中时不时会有钢琴曲子的音符从某一个店里飘扬出来。那或高昂或优扬或热烈的曲子似乎给这铜臭味浓烈的小街平添了一抹清新。就像闷热难耐透不过气的三伏天，突然降临一场大雨，瞬间通体爽快！
钢琴曲子飘扬没有固定时间段，在不经意的时候，在人们就要关门收摊的时候，把饭盛进碗里就要送进嘴里的那一刻，在清早刚要开门的一刻，在因为天冷或天热店里无人光顾打着磕睡昏昏欲睡的时候，它的音符会突然活跃，使人心里一振，立刻精神抖擞。
隔壁发廊里，把洗头妹刚放倒在床上的大叔，迫不及待解衣扣的手停在了衣服上，支愣起耳朵认真听。嗯，隔壁是个琴行，这破街道还有卖钢琴的。
洗头妹也支愣着耳朵在听，没错，钢琴曲。在她还不是洗头妹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在学校的音乐教室里听到过。黑白分明的琴键，像太阳光一样明晃晃的琴身，音乐老师陶醉在乐曲里的表情，以及他在琴键上左右跳动的纤细手指，是她青春里最难忘的记忆。那一刻，她震惊极了，钢琴曲是如此美妙，弹奏钢琴曲的年轻老师身上有着非凡的光芒，她偷偷地喜欢着音乐老师，在他美妙的旋律里肆意地绽放着最美妙的青春。
日子终究是一去不返，她成了千人摸万人骑的洗头妹。她说，哥，好听吗？大叔回过头看了看她笑到，忘了办正事呢！说着大叔宽大的身体压了过来，两俱合并的身体在钢琴曲的节奏里起伏……她似乎也找到了不一样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光，看到了阳光下年轻的音乐老师，身体一阵颤栗袭来。
竖日下午钢琴曲又响起。一个贴着面膜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的女子，推开了钢琴曲响起的店门。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日杂用品店，没有一处能利索下脚的地方。女子从店里闪出身子，仰着头冲门头上望了望，很遗憾连个店面的招牌都没看到。她再次推门进入，在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里有个男人在忘我地弹琴。她的举动并没能影响到弹琴的人，他依然投入地摆着头，手指纤巧地滑过每一音符，那些音符就像阳光下的五彩泡泡，忽远忽近，忽高忽低。
一曲尽兴，男人还沉浸在音乐的美妙时光里，满面红光，气色极佳。当他准备起身时才觉察到门口有人，待看清是个“白”面女人，心里咯噔一下，大白天诈尸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
女人赶忙上前一步，男人却退后一步。女人再追一步叫一声老板。男人再退一步说，你是人是鬼？
女人忽然明白，一把撕扯掉脸上的面膜说老板，你是钢琴老师吗？
男人看清了女人是个大活人，脸色蕴怒，不理他，自个整理起地上杂七杂八的杂物了。
女人继续问，老板您是钢琴老师吗？收学生吗？
男人并不理女人，悉悉索索翻出一个店面招牌，上面写着“老田日杂部”，从女人跟前擦身而过，找到小锤和铁钉“叮叮当当”钉起了招牌。
女人看着男人钉起的招牌笑了，老板原来是开的杂货部呀！我以为您是钢琴老师呢？
男人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不是钢琴老师就不能弹琴了。
突然从店里面蹿出个女人，普通面像，却一脸怒色。嘴里唠叨，这房子都堆成山了还有时间弹琴，真是没个轻重缓急。
男人不说话，钉完了招牌开始整理地上堆着的货物。女人自言自语，手里的活倒是没有停下来。
站在门口的女子尴尬极了，自嘲地笑了笑便转身走了。其实她真的以为男人是个钢琴老师，她儿子想学钢琴，她也一直在找老师。正好做美容面膜时被隔壁的钢琴曲吸引了，忘了撕掉面膜就匆匆忙忙跑了过去。
钢琴男的店正式开张了。钢琴男唾液横飞、口若悬河地给顾客介绍他家东西有多好，有多全。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不卖的。日用品么，可不就是日常生活中用顺手了离不开的小东西么，都有，咱店里都有。
客人挑走一袋钢丝球，他赠送一把苍蝇拍，还说常来啊，我家东西质量好又便宜。做生意么，是要拉回头客的，回头客也是会带来生意还能带来新的顾客。钢琴男脸上的笑，眼睛里的光，手里的钱，让他就像人格分裂似的和钢琴前冷淡风的他判若两人。没有冷淡，只有媚笑。媚俗精明的商人特有的笑。
果真，他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几百里外的人会开车来他的店里买东西。不是因为他能说会道，而是因为他会弹琴，而且弹的特别好。
日子久了大家摸到他的脾性，他弹琴的时候不愿被打扰，就算天蹋了，店里着火了，媳妇跟人跑了他跳跃在琴键上的手指不会停下来。钢琴前的他就像所有穿着燕尾服的钢琴高手，坐在维也纳的演奏厅，那么张扬，那么傲娇，那么自信，指尖流淌出的音符就是他零魂的分子，颗颗组成了美妙的乐曲。
那时候顾客会坐在旁边静静地等。说等，不如说在近距离欣赏。如果你不甘心，想问他东西的价格或者有没有你要的东西，他会把你当空气，不予理睬。你着急的在地上转圈又跺脚，或者跑到钢琴跟前喊他，又或者怕他听不到把桌子拍的“啪啪”响，回头再拍拍他的肩，喊一声“老板，买东西”。
一切都是徒劳，他不会理你。彼时，他有他的世界，没人能进入他神秘的音符世界。他的世界只有他熟悉的琴键和美妙的音符。那里蝴蝶翻飞，花瓣纷扬，云彩如织，远山如画……
站着的三五个人不说话，静静等着曲毕人还魂。这样的状况使小小的店看起来拥挤不堪。
往往这样的时候，店主的女人会抱着孩子下楼来。一手抱孩，一手收钱结账。蕴怒的面色中挤出一丝笑意，勉强而幽怨。
等客人走了，女人会尖着嗓子，拽着男人的耳朵问到，日子还过不过了？过不过了？
曲终，钢琴男在琴键上重重一击来了个漂亮的收尾。眼神里有光，那光如秋天的湖水波光粼粼，明艳动人。那光在指责下忽然变成了轻蔑的笑，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接过人怀里的孩子，说了声“爸爸带你晒太阳去”，便走出了店里。
站在阳光下的男人和怀里的孩子眉目、神态极其相似，孩子不到一岁，看起来又萌又憨，眼神里的某个角落印上了男人灵魂的影子。
男人惊喜极了，把孩子举过头顶，歪着头对着孩子呵呵地笑，似乎才发现这个男孩子是自己的骨血，是自己冲动下唯一做对的事情。孩子在半空中冲着爸爸咯咯直乐，头顶的蓝天白云日光像一幅秀丽的风景画，而这父子便是天地间最传神的画像主角。
生活总是不断给人意外。这意外有时候是惊喜，有时候是惊吓。在钢琴男的小店经营了十五年后的某天，他发现自己的女人越来越陌生。她沉默安静，像是被这糟心的岁月夺走了灵魂，眼神空洞，神情冷漠。看向他的目光冷的能凝结成冰，他浑身一阵冷颤。
他还发现她喜欢收拾的体面频繁外出，一去就是三、四个钟头。在这几个小时里，他内心恐慌，坐卧不宁，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来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他除了和客人谈笑风生就是把满腔热忱都给了钢琴。钢琴像是被他温柔呵护的情人，他的思想、激情和灵魂都给了钢琴。他想不到，他给了自己的女人什么。
钱啊，他给了她钱啊！这不就是她想要的么？当初，他想和她步入婚姻，因为她怀孕了。她说，只会弹琴是过不好日子也养不起孩子的，怎么和你结婚？
他歪着头凝视她。她怎么和那些要车要房的女人越来越像，难道没有什么事是值得和我一起生活的么？他把目光又移到她的小肚子上，那里有个小房间，有他放入的一颗生命的种子，在夜以继日地疯狂成长。多么大的惊喜呀，他得好好的把他安置。
他抬起头，皱了皱眉又竖展起笑脸，你把孩子的生下来，我会给你一份有保障的生活，相信我。
他内心清楚他想开个琴行，卖更多的琴给需要钢琴的男人女人孩子。他钢琴弹的很棒，他没有正统的上过一天钢琴课，但他就是懂钢琴。靠近它，他抚上它的键就像碰到了心动的女子，不知所措又想靠近，身心喜悦，目光灿烂。
这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物件。他记得父亲自杀的前一天晚上，坐在钢琴前深情投入地弹了一首曲子。钢琴前的父亲面色红润，神情激昂，像是指挥千君万马的将军，而那些琴键飘出的音符就是父亲的千军万马。
曲毕，父亲泪流满面。他诚慌诚恐地依在客厅的门边望着父亲。那时候他只有八岁，八岁的孩子眼里的父亲坚强、沉默又高傲。他不清楚父亲经历了怎么的内心挣扎，他用八岁孩子的眼睛看到了父亲在大街上被所谓的“红卫兵”辱骂殴打，剃了阴阳头，戴了又高又尖的帽子。父亲清矍的面孔有淤青，嘴角有血滴淌下，腿脚也愈来愈跛，常常会在他看着他时冲他微微一笑，那笑让他觉得父亲真是个奇怪的人。这样痛苦他怎笑的出来，如果是他，他会又哭又嚎只想发泄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可是父亲没有这样，他选择平静的割开自己的动脉血管来结束这荒堂屈辱的日子。
弹奏钢琴是父亲屈辱生活里唯一能找到自尊和零魂的时候。而他依恋钢琴是因为依恋他心中高傲的父亲，那一丝尚存的亲情，孤独的他不愿舍弃。同样让他不愿舍弃的还有这个给他生活带来温情的女人。
他记得第一次在月光下把手指抚在女人柔美的身子上弹奏时，心是激动的，手指是颤抖的，眼睛里噙了泪的。他分不清是对女人的欲望还是对钢琴的痴迷，一味的投入弹奏，时而轻柔时而有力度，女人柔美的身子在月光下严然是一架高贵的钢琴，父亲手指下的钢琴。
女人不要钢琴，她想要安稳的日子。于是在没有钱开琴行的时候只能东拼西凑开个小店。成为他妻子的女人说杂货店能挣钱，谁家过日子都得买个锅碗瓢盆，扫帚拖把啥的，指定能
卖的出去还挣钱。他二话不说就忙活着选店址，找货源，最终把日杂小店开了起来。
他不了解女人，他以为她只想要安稳的日子，他不知道她更想要他投入钢琴的那份挚热和真诚。婚姻是对爱情最大的诚意，认真才是对爱情最大的负责。
她讨厌她洗衣服的时候他在弹琴；她讨厌他在哄孩子入睡的时候他在弹琴；她厌烦客人排成长队她忙不过来时他在弹琴；她厌烦给孩辅导作业时他从不问一句的淡漠；她恨他自己生了病、添了白发，买了新衣他无动于衷的冷漠。
女人觉得她不如钢琴，不如钢琴在男人心里有份量。
彼时钢琴男就像丢落荒原的一头孤狼，内心慌恐又倔犟自负，他觉得改变世界太难，改变自己更难。两个人把日子过成了拔河，往各自的领地争分夺秒，不肯输对方一分一毫。
榆树胡同来了拆迁的消息，不几日外墙上贴满了拆迁的政策和宣传语。胡同里的气氛变了，到处都是窃窃私语，议论着自家该何去何从。
钢琴男把拟好的离婚协议书轻轻地放在了桌角，起身坐再钢琴前按下了琴键。那些昔日的过往，像倒叙的电影从脑海匆忙流过，一幕又一幕，是十五年的日日夜夜。可内容是模糊的，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他实在是不能把事情具体的联想起来。他参于了吗？不，他参于了，但灵魂没有到场。
今天真特别，心头堵的慌，怎么也进不了状态。他回头看一眼楼上，妻子并没有下来签字，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扶琴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边走上楼梯。一级又一级的台阶让他的心绪不再那么恐慌，反而慢慢平静。推开门，妻子侧卧在床上，床头一张粉色的便签纸。纸上工整的小楷书很漂亮，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女人有这么一手漂亮的字体。再看纸里的内容，他眼眶湿润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他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出声，轻轻跑下楼把离婚协议书撕了个粉碎。
她说，我五年前就得了抑郁症，我以为你不爱我，以为我们的婚姻是个错误，曾经我觉得我比不了钢琴在你心里的位置，我崩溃绝望想过死。可我爱你，爱我们的儿子，我舍不得你们。怎么办啊？我每夜每夜失眠，大把大把地吃药，你一点也没发现。我难过极了，我只好求助心医生。那是个温和又睿智的男人，他静静地听我倾诉并给指导。慢慢地我没那么焦虑了，心态在慢慢地改善。任谁的婚姻都不完美，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或矛盾，我们要试着努力去改善而不是去逃避。
我一直在努力，却没看到你的努力。如果你也能努力改变，我想我们会比以前更幸福。看看我最终战胜了失眠，连梦都来不急做，睡的特别香。好困，先不说了，要睡觉了，明天要和你好好谈谈，至少我不想放弃你。
钢琴曲在指尖欢快地流淌，他突然觉得只有她在身边，他的曲子才能弹的流畅痛快。在日积月累中他们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是生活的琐碎和疲惫让他们本该靠近的心分了彼此，有了间隙。
她打着哈欠，望一眼钢琴前的他轻声说声，早上好！
他第一次从钢琴曲中抬头回了句，早上好！
瞬间她满眼噙起了泪。她说，我们开个琴行吧，你负责演奏，我负责客户。
这是她第一次用“演奏”这个词，他愣怔了一下，便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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