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红尘

（1）

“一步抑扬，二跳黑白，三跃乾坤，四生爱恨，五飞生死……”外面下着大雪，他在山洞里念着口决，练着剑术，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安安静静地趴在山洞口的石头上，那狐狸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竟不由地放下手中的剑，慢慢地走近那只小狐狸，不料……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又是一场梦，最近他老梦到当年自己被父亲大人罚到蜀山洞里面壁思过的情景。

他起身看着自己躺在书房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大婚之服。没错，昨天是他与她，当朝大将军之子跟宰相千金大婚的日子，但他却没有踏进婚房一步。

婚房里，她仍穿着婚服，头顶盖头，双手紧握在腹前，坐在婚床前独自等待，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红烛燃烧着，但她却觉得格外凄冷。

（2）

第二天早上，他和她侍奉大将军和大将军夫人早茶，两人换上新衣齐跪拜在爹娘面前。假装地举案齐眉，恩爱和谐，却终阻止不了门外下人们的争相议论：

“都听说了吧，昨天少爷根本没进少奶奶的房，少奶奶一个人在婚房里坐了一晚上？”

“真心疼少奶奶，新婚之夜就被丈夫这样嫌弃。”

“那有什么办法呢？虽说少奶奶人长得天姿国色，又是当朝宰相千金，按理跟咱少爷是最门当户对的了，可偏偏是个哑巴。再说，少爷早已心属那飞燕姑娘。飞燕姑娘虽出身寒门，只能被少爷纳妾进门，但少爷从来都默许她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可不是，而且我听说这少奶奶先前得病多时，差点就要仙命呜呼了，可没想到突然起死回生，这可是多奇怪的事啊。要不是迫于上官宰相的势力，咱们将军府定不会摊上这门亲事的。”

这样的流言蜚语、闲言碎语，从她踏进将军府的第一天起就从未停止过。她没有反驳，因为她说不出话；她也无力辩解，因为他从未进过她的房，甚至正眼都未瞧她一眼。她成天远望着他跟飞燕在园子里嬉戏，偷听着下人们讨论着他跟飞燕说的甜言密语，想像着他跟飞燕的香房缠绵……而她只能借着孤月度日如年，任由寒风吹痛她的寂寞，大雨湿透她的心伤。

（3）

窗外大雪，又是一年年关时。飞燕怀了喜，将军府举家上下一片欢喜，共迎新年。唯独她因病婉拒，独守空房。她无奈抚琴作伴，本应是欢快之曲，可映着此景此色，竟亦变得如此萧瑟。

他喝得有点微矄，趁机出来透透气，不想被琴声所引，来到她的住处。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吧，他推门掀帘而入，她恰好抬头与他目光对视。似曾相识的眼睛，这确定是一双在哪里见过的眼睛，他心里微微一震，步步向她逼近。门外寒雪纷飞，屋内残灯冷烛，他乱了神情，身不由已。

半夜梦中惊醒，她看着躺在自己身旁熟睡的他，眼泪湿被。

他不曾知道，她原来就是那只在蜀山洞里修炼了800年的小狐狸，她只本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白狐，岂料遇上他的意外闯入。他在蜀山洞里面壁思过，她在山洞口静静地看着。

“一步抑扬，二跳黑白，三跃乾坤，四生爱恨，五飞生死……”他挥剑自如，幻变淋漓，她暗自偷看，心生情愫。

罚期已过，他重返将军府，而她从此思念成疾。于是她终于狠下决心，让自己遭受穿心之痛，破千年修行，而又渡红尘之苦，变成那哑巴千金，来到他的身边。任凭他不理不睬，万般不爱，但她只愿在他身边，心满足矣。

（4）

年关一过，他便奉命随父征战，她偷偷祈盼，盼着他早日归来。

又是一个下雪的日子，不过天空有些许阳光。她听到了渐渐马蹄声，那是他凯旋归来的马蹄声。她欣喜若狂，站在门外，抚着渐已凸起的小腹，翘首以待。

她看到了他策马奔腾的潇洒英姿，她来不及上前，只见一道剑光闪过自己的眼前，她身后一仰，仍未躲过剑刺胸前。

“是你害死了飞燕的孩子，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她隐约听到他对她的百般斥责，可自己却无法言语。她渐渐地倒在地上，一块刻着“扬风”二字的玉佩从她的胸前滑过。

“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他清晰地记得，这块玉佩他落在了蜀山洞里，而如今为何在她的身上。

她望着他，嘴角微微一动。又是那样一双眼睛，那双曾经在蜀山洞里、在梦里他见到过的睛睛！只是这双眼睛已渐渐闭上，再也不看着他了。

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失声痛哭，而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一步抑扬，二跳黑白，三跃乾坤，四生爱恨，五飞生死……”

原来她只还是那只白色的小狐狸，只是过了蜀山，渡了红尘，历了生死，还了情，丢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