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根

文 | 千始

傻根本来叫有根。长到五岁他还不会说话，父亲从不避讳说他是个傻子。人们开始叫他傻根，他的本名渐渐被遗忘。

他们以为傻根不懂，其实他都懂。

他不愿意别人喊他傻子，可是他说不出来。他从不往人前凑，本能地躲父亲远远的。比起别人耻笑他，他更害怕父亲像踹狗一样，不时给上他一脚。

傻根更喜欢亲近母亲。母亲不嫌弃他，总把他搂在温暖的怀里。母亲的温情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父亲带给他的恐惧。

母亲好看，眼睛弯弯的，看上去一直在笑。

傻根看电视时，最喜欢看武打片。那里面一个个穿五颜六色衣服的女人，傻根觉得都不如母亲。他总是用极度渴求的目光追随母亲，企盼母亲温柔的目光锁住他。

他不明白，母亲这么好看，为什么父亲还欺负她。在夜里，跟父母睡一起的傻根，总能听到父亲发出重重的喘息声，母亲细细呜咽的声音。傻根心里害怕，张大眼，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有月光的夜晚，他终于看见父亲压在母亲身上，用着蛮力，上下起伏。母亲和父亲两张脸同时变得扭曲，那是傻根不熟悉的。那一幕把傻根吓坏了，他仿佛看到两只张牙舞爪的野兽在打架。

傻根吓哭了。父亲听到声音，从母亲身上翻下来，提上裤子，没好气地说：“真扫兴。”说着，伸手想打傻根。

母亲拦住他，急忙整理好衣服，把傻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他：“有根不哭。”

傻根趴在母亲柔软的怀抱里抽泣，瞪大小兽一样惊恐的眼睛，小手紧紧地薅住母亲的衣服。

他更想不明白，父亲欺负了母亲，第二天早上，母亲照例端给父亲一碗鸡蛋水。偶而剩点活络水母亲盛给傻根，那种甜的滋味，一下子窜进傻根心里。

傻根再看武侠片的时候，总把自己想象成那里面威风八面的大侠。

大侠都有一件厉害的武器。傻根找来一根竹竿，用的正称手。在父亲看不到的时候，他挥舞着竹竿，像大侠那样。

当他挥舞着竹竿，顺势喊出第一声“吼”，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管怎么样，傻根总算会说话了。会说话的傻根父亲也不待见，他更少在父亲面前晃悠。

母亲已经许久没搂傻根。父亲的辛勤耕耘，让傻根有了弟弟。母亲把全部精力放在弟弟身上，这让傻根十分失落。

会说话的傻根不常说话，更多时候是沉默。

傻根七岁生日那天早上，母亲忙着照顾哇哇哭的弟弟，有根没吃到往年过生日都有的煮红蛋和香喷喷的面条。

更让他难过的是，母亲抱着弟弟匆匆回姥姥家。傻根想追，母亲阻止他，丢下一句“傻根听话”头也不回就走了。空荡荡的家里，只剩傻根一个人，他像被丢弃的野狗一样被遗忘。

天黑了。母亲没回来，喝得醉醺醺的父亲先回来了。看到躲在门边窥探自己的傻根，父亲气极，狠狠踢了傻根一脚，骂了句“傻子”，傻根身体哆嗦了下。

父亲骂咧咧地倒在炕上，身体里的酒精占了上风，很快打起了呼噜。

傻根看着父亲，身体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血。他一点点靠近父亲，手里拎着那只被他耍得虎虎生风的竹竿。

傻根怯怯地推了父亲一把，父亲睡死了，没任何反应，发出惊天动地的鼾声。

傻根紧张地呼了一口气。他举起竹竿，用力朝父亲头上抡过去。此时，他不再是傻根，他是电视里的大侠，正在打坏人。

父亲哼了一声，却没有醒。傻根看到浓稠的血从父亲头上流出来，在父亲脸上开出一朵一朵红色的花。他感到莫名的兴奋。

傻根不再胆怯。那根竹竿，在父亲身上，一下接一下飞舞。他嘴里叨叨着：“你叫我傻子……你打我……你欺负我妈……你喝鸡蛋水……”

那一刻，傻根觉得自己真的成为大侠，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