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原创,文责自负)
帅愚人
苍冥道远唯梦逐——父亲祭日追思(无删节本)第一章
天堂到地狱有多远?这因生死叩问而引伸出的灵魂归宿问题,如忧伤飘落的轻雪所勾起的无端愁绪,可能永远都没有答案。也许,期间又只有一线之隔,在善恶的转念之间,在命运的青白眼亦俯仰之间。或许又遥不可及,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穷其一生都难以走完第一步。抑或,跟随忧郁的但丁去经历那忧郁之旅吧。
现实与梦境又有多远呢?这梦魇之旅行到尽头,云开天光,纤毫毕现,忧伤如故,也许就近到眉睫了。在那黑白转換的须臾之间,近得无以觉察,极似一体。或许又远至云际天边,如同等待日月交融的煎熬,极其漫长,仿佛时间已然凝固。因而,从现实进入梦境似乎易却又难,这是因为奔逸不羁的"意识″的神奇之处,即弗洛伊德的"潜意识″。唯独"意识"才能自由地穿梭于现实与虚幻、清朗与混沌这两个世界之间。"意识″,这精神世界的精灵,它是大脑皮层的往往无法预控的非关记忆的深层精神活动。它无序而有理,混乱而清晣,且奔驰无疆;唯独与思想相同,最自由且走得最远。
自父亲去世后,我常常在那黑暗旅程中跋涉,任那梦魔一次又一次的将我在黑白两个世界间来回抛掷。有种时空错乱感,迷惑、回旋、颠扑不定,无休止的穿越或滞碍,不知何是虚妄,何是现实?近似物我两忘,如庄周梦蝶,化了。
……我很累,在一个极大而空旷的穹顶下。茫然望去,四周是层层叠叠如垒巢般的迴廊,迴廊上满是如蜂蚁般蠕动挤蹭的男女人等。我愈发疲累,收回眸光,见有一小床横在眼前;看似床,毋宁说是一张台,象极医院的手术台;罩着白床单,在灰沉沉的氛围中,白得泛蓝,格外抢眼;在偌大的空间中,又小得如芥粒一般,举目环顾时极易稍纵即逝;四周空空如也,孤寂得刺人心脾;唯见很远很远的迴廊,迴廊上很忙很忙的人影。我想睡了,于是乎躺了上去;感觉很软,人直往下掉;又很冷,如同冰浇铁铸。我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这时,我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手宽厚温暖如旧,是父亲。他对我会心地笑着,缓缓地但又很有力地拉我下了床。我被他牵着,欣喜而懵懂,随他而去。走着走着,见有一条白色的、带状的雾霭横亘在前方;酽如牛乳,左右望去,不见尽头;无风,不见飘摇,不见鼓荡;走近时,只见混沌一片,无形无状,或许象一面不见顶不着边的巨墙。倾刻之间,我们已进去了,可真切地感受到那连绵不断的云絮就在身边浮动着,一伸手,浓浓地在指间流过,湿漉漉的。有无数人影在我们身侧来来去去、影影绰绰、匆匆忙忙。他们从妙曼如轻纱般的朦胧中走来,与我们擦肩而过,又消失在朦胧的妙曼轻纱中。就在这剎那,我看请他们个个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身体僵直、悄无声息地滑动着,冷冷的,怪怪的。蓦的,我感到了恐惧,于是更紧地攥住父亲的手。……这是生的本能下,对死亡逼近的恐慌,对黑暗的厌憎。这感觉如附骨之蛆啮咬着我,挥之不去。然而,另一个未知世界又如此强烈的诱惑着我,更难舍却父亲那温暖又宽厚的手。痛苦的选择撕扯着我,我挣扎反侧,颠来倒去;试图挣脱父亲的手,又渴望紧握,不禁呻吟出声:"不!不!不!……″
我猛的跌回夜的浓黑中,跌回软软的床榻上,口中还在呢喃着"不,不,不,……!″
我睁大眼,望向门的角落,望向微曦轻染的窗帷。我还在搜寻什么?半拳握的手中分明还真真切切的留有父亲手的余温,还有那宽宽的、厚厚的感觉。
我无奈,对父亲的眷念和另一个神秘世界向我展现的难以抗拒的诱惑告诉我应该留下,而生的本能又执拗地将我拉回。明天,我不得不独自面对又一轮血红的太阳,面对又一个冷峭的日子,面对一连串的挣扎以及一连串不结果的耕耘以及所谓耕耘的神圣与酸辛。
父亲去世已十五年了,我还是无法淡忘那寒彻透骨的日子,无法接受那裂肠的死别。在无数次的黑暗旅程中,能见到父亲是我余生唯一的慰藉。我知道,这仅仅是梦,是神经病突触的自由活动。但那诡异而虚幻的空间能给予我的,是现实世界中无法寻觅到的。梦是人性的真正主宰,弗洛伊德如是说,这是"对父亲逝世的一个反应——即是说对一个重要事件,一个男人一生中最大创伤的反应"。弗氏天才的论断,似乎能惊醒我这梦中人。但我宁可相信,这是两个时空的对接,是我和父亲相会的通道。因而,我还是願意继续这黑暗之旅;至少,可以见到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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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苍冥道远唯梦逐——父亲祭日追思》的文学解读
一、生死观的哲学叩问与意象构建
1. 时空错位的生死隐喻
文中以"天堂到地狱有多远"的叩问切入,通过"星系距离""善恶转念"等意象,构建了生死之间的多重维度。这种虚实交织的表述,既是对传统生死观的解构,也暗合了但丁《神曲》中地狱与天堂的象征体系。作者将父亲的离世置于宇宙尺度的追问中,赋予死亡以超越个体的哲学意义。
2. 梦境与现实的镜像关系
"手术台"与"白色雾霭"的意象形成强烈反差:前者是冰冷现实的具象化(医院场景),后者则是混沌虚无的象征(但丁式冥界)。作者通过"意识"的穿梭能力,将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具象化为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暗示梦境是潜意识对创伤的补偿性修复。
二、创伤记忆的文学化重构
1. 神经突触的自由活动
作者承认梦境是"神经突触的自由活动",却刻意将其浪漫化为"两个时空的对接"。这种矛盾心理折射出创伤后应激反应的典型特征——既需要理性解释(神经科学),又依赖情感寄托(灵魂通道)。文中"手的余温"细节,正是荣格"共时性"理论的文学呈现。
2. 庄周梦蝶的现代演绎
传统"物我两忘"的哲学命题被赋予存在主义色彩:作者在梦境中经历"痛苦的选择撕扯",既是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存在焦虑),也是对虚无的主动探索(存在勇气)。这种二元挣扎打破了庄子哲学的超然,赋予文本强烈的生命张力。
三、叙事结构的环形诗学
1. 循环时空的文本建构
文章以"黑暗旅程"开篇,又以"跌回夜的浓黑"收束,形成环形叙事结构。这种刻意的重复并非冗余,而是模仿潜意识的运作模式——创伤记忆如同莫比乌斯环,始终在现实与梦境间往复。文中"十年"的时间跨度被压缩为单次梦境体验,强化了记忆的永恒性。
2. 色彩符号的象征系统
"白床单泛蓝""雾霭如牛乳""灰沉沉氛围"构成冷色调的视觉矩阵,暗示死亡带来的心理寒意。而"血红太阳""冷峭日子"等现实意象的介入,则形成冷暖色调的对抗,隐喻生者在创伤记忆与日常生存间的撕裂状态。
四、精神分析视角的文本解码
1. 弗洛伊德理论的文学转译
作者将"潜意识"具象化为"意识精灵",赋予其穿梭时空的魔力。这种转译不仅符合文学想象,更暗含对精神分析学说的质疑——当理性解释(潜意识活动)与情感需求(灵魂通道)发生冲突时,文学选择后者作为叙事策略。
2. 俄狄浦斯情结的现代变奏
文中对父亲手的执着("宽厚温暖""宽宽厚厚")超越了普通亲情描写,暗含拉康"镜像阶段"理论的投射机制。作者在梦境中重构理想化的父亲形象,实为弥补现实死亡带来的主体性缺失,这种补偿机制与俄狄浦斯情结的防御功能形成互文。
五、语言实验与文体创新
1. 诗性语言的哲学化转向
文本大量使用悖论修辞("无序而有理""混乱而清晣"),将海德格尔"语言是存在之家"的哲学命题转化为文学实践。这种语言实验使悼亡主题超越抒情层面,进入本体论探讨。
2. 文体的跨类型融合
文章兼具意识流小说的叙事特征(如普鲁斯特的"非自主记忆")、哲学随笔的思辨深度(如克尔凯郭尔的生存哲学),以及现代诗的意象密度。这种文体杂糅打破了传统散文的边界,形成独特的"思辨抒情"文体。
结语
这篇追思录本质上是场关于死亡的元叙事:作者通过梦境重构、哲学思辨与语言实验,将个体创伤升华为存在之思。文中"黑暗之旅"既指向潜意识的幽微,亦隐喻人类对终极命题的永恒追寻。当现实的耕耘"不结果"时,文学便成为灵魂栖居的"白色雾霭",在虚实之间完成对生命意义的重新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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