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那棵枣树

作者: 黄龙河 | 来源:发表于2026-05-01 21:00 被阅读0次

怀念那棵枣树
那棵枣树
那棵枣树
那棵枣树
枣子熟了
门前那棵枣树
院里那棵枣树
那棵红枣树
家乡那棵红枣树
爸爸种的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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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辛县锦绣公园，东南角有两副乒乓球案子，乒乓球案子南侧有一株300多年的枣树，树主人是刘寨小学退休老师刘子魁。
围绕着食堂，生产队里专门成立一支队伍叫筹备队，队长叫刘大个。刘大个带领着十二个人的筹备队，成天为筹措柴米油盐而碌碌不息。
奶奶一向起得早，打开大门，清扫院子，然后来到厨屋忙活一阵。奶奶正在做饭，饭没做好呼啦啦刘大个带着筹备队来了。
奶奶一看坏了，刘大个要杀树！几天前刘大个就踅摸这棵枣树，看来今天来真的了。刘大个二话没说拿着钢锯就往枣树身上拉。奶奶一哆嗦，好像刘大个用钢锯拉的不是枣树身子而是奶奶的身子。说时迟那时快，奶奶箭过去拨拉开刘大个的钢锯，死死抱住枣树，就是不松手。
要杀，就连我一块杀！奶奶吐出几根铡钉。
刘大个说，你不让杀你是不想过共产主义了，队里的锅底没柴烧咋开食堂？晌午大家都吃生的，到时候全庄人都骂我刘大个还是骂你死落后？刘大个伸手去拽奶奶，没想到奶奶跟长树上一样，没拉动，那枣树却晃了晃，再拉，还是枣树晃。
刘大个一挤眼一个阴谋出现了。
好，咱不杀。刘大个假装怯阵漫不经心坐一边给奶奶上政治课。其实刘大个使的是缓兵之计，奶奶稍作休息扭头回看。就在这时，立马上来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一下子把我奶奶和枣树拖离开来。你想想我奶奶毕竟是普通农村妇女，能有多大反力阻止这伙人？奶奶败下阵来。
刘大个像兔子弹起来拿锯就往枣树身上锯。锯在枣树身上却疼在奶奶心上，奶奶往前扑想去制止，胳膊却被死死拽住。奶奶想起来我老太爷临终跟她说的不管咋咋都要保住枣树。
奶奶急了，奶奶疯了，奶奶咔咔两口左右开弓各咬一口拽着她的胳膊。奶奶成了出笼的老虎扑向枣树……
在争夺钢锯护树过程中，奶奶左手被锯了两道血印，血汩汩往外冒，溅在枣树上，砰在钢锯上，滴在黑土里……
一伙人把奶奶拉过去三次，奶奶拚死命挣脱三回。院里淅淅沥沥淋着奶奶的血！
刘大个可能怯场了，刘大个气喘吁吁说，好，我今个不杀你枣树，不过你的棺材得让我拉走劈柴烧！
不论是小时候的我，还是长大后的我，甚而至目前也步入暮年的我，每每想到这个情节，总是抑制不住伤心，鼻子酸酸的难受。
刘大个带领呼呼啦啦几十号人带着撇绳绠套木杠直冲我家而来。这回我奶奶平静如水没一点波澜，坐在枣树根旁静静望不吱声。其实这时的奶奶早已倒海翻江狂风暴雨了，在刘大个甩下那句话后就开始了。奶奶的棺材看来不保了。棺材是我老太爷给我奶定做的怀抱子（槐树和梓树）四六式，是最好的棺材。
插说一句，解放土改我家被划成中农成份，还有几棵树。奶奶的上等寿材进了大跃进锅底不到一月，刘大个得陡病去世。按理不论亲与不亲都得烧几个钱送送，一个庄都姓刘，一笔难写两个刘字。奶奶要去给刘大个烧纸，爷爷不让，骂奶奶说你就忘恁快？他刘大个可是跟咱枣树摽上了。奶奶噎爷一句，就你那小鸡肠子，你以为刘大个跟你有仇，其实呀大个也是不得已，你是刘大个你也得杀枣树！
奶奶是非常大度的奶奶，奶奶是通情达理的奶奶。
1961年，奶奶六十六岁因病下世。那时我家已经一贫如洗那还有钱给奶奶打棺材呢。家人只得把奶奶陪嫁带来的箱子拆掉，拼成了棺材，可怜奶奶就是睡着这样的棺材下地了。三个月不到，奶奶坟塌了。我娘跑到坟上哭了几天，嗓子都哭哑。奇怪的是我家那棵奶奶拼命保下来的枣树那年打了谎花一个枣也没结。娘说枣树也会哭，一哭就不结枣了。娘还说她每次做梦都能见到奶奶跟枣树说话，说的啥听不懂。
临走前，奶奶从箱底拿一件带大襟的老粗布褂子给我娘，跟娘说谁穿上这褂子谁就能念好书。这晚我娘梦见奶奶了，奶奶跟娘说我把你眼泪珠拢一块了，都挂在枣树上，一嘟噜一嘟噜……明年看吧。
明年就是我正式上学念书那年。这年枣子结的特多，秋来硬是压断了几个枝桠。望着使满院飘香的红彤彤枣子我对娘说，这都是你泪珠子变的呢。娘说就是泪珠子变的。娘说罢笑了。娘的笑很好看，眼角还有泪珠呢，晶亮晶亮的泪珠！娘——娘——我一下尖叫起来，因为我发现那晶亮的泪珠里竟藏着枣，通红通红的枣！真的，就是通红通红的枣。
这年我穿着带大襟老粗布褂子上学，后来我才知道全校就我一个穿这衣裳，我成了另类。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赶忙脱掉大襟褂子，撇着嘴跟娘说不穿了不穿了再也不穿了。娘说就这一回想穿也不给你穿。娘工工整整折折叠叠收了起来。打我开始，往后无论是我的弟妹，还是我的子女正式上学都要穿一穿那件带大襟褂子，值得说明的是他们都没有穿着到学校去，只是在家里象征性地穿一会儿而已。我大儿子到了读书上学的年龄，我娘非要他穿一会，儿子打小娇惯不大配合，娘问我儿子想不想念大书，儿子骨碌着俩眼珠子问多大书，娘说念大书就是念大学，念大书就是不打牛腿了。儿子懵懵懂懂似乎懂得念大书比打牛腿要强，就小肚子一挺嘎嘣脆吐出仨字：念大书！后来儿子安大博士研究生毕业。
古往今来岁月更迭朝代替换，说不清道不明是谁当初在这里划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不管怎样，从古至今我们这个地方正处在信阳颍州通往宿州徐州，漯河界首通往淮南寿州的十字架上，也算是一个枢纽吧，不然若干年后的1965年怎么会成为一个县治呢。
奶奶听上辈传说，康熙四年吴三桂下广西经过这个地方，那时枣树都有三把粗了，算来至少有350多岁。
1947年底，有三个地下党从张村经过闫集，准备去凤台开辟革命根据地，实际上是去阚疃参加阚疃县筹备工作会议。这一带当时归共产党闫集区管，但闫集区区公所不在闫集在老张集。这里属于匪首马子达的势力范围。三人在闫集店桥（早阳沟桥。早阳沟发源于江集镇南的孙东庄，由杜庄注入西淝河）拐角茶馆喝茶休息，其中一人不经意把藏在身上的手枪露了出来，被当地大地主刘顶兰安插在闫集的探子发现上报。三人喝完茶继续往东南赶路，时遇下雨，紧走慢赶来到我家枣树下避雨。雨大，我奶不忍心。就把三人迎到屋里。当时我奶也不知三人的真实身份。此时三人已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刘顶兰带人已从四面包抄过来。当时我爷不在家，刘顶兰就把我奶奶和那三人绳捆索绑押到刘三官庙。
我奶奶被放了回来，那三人硬生生被活埋在刘三官（刘江、刘海、刘安）庙后边。三官庙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不复存在，现在一片正建高楼附近（锦绣路中学对面，西红丝沟右岸沟畔处）。奶奶后悔说，要是当时把三人藏起来就好了。爷爷拿话噎奶奶：要是真藏起来，刘顶兰啥货吃人不吐骨头，不把你一齐活埋了，你以为他不敢？据庙西庄老干部刘登臣说活埋掉的三个人有一个姓白的，这些人都是从山东过来的南下干部。
是啊，细想想革命真不易，打江山真不易。枣树见证了这些心酸的往事。1958年奶奶用生命保护下来的枣树，见证了太多太多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是那么饱满丰盈，心酸苦涩。奶奶临终老是唠叨一句话：俺没能保住那三个吃共产党饭的人，这心里……
枣树身原是直的，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它不得不俯下身子。队里大搞积肥，每家每户院子里都得起掉一层老土弄粪池里沤粪。一年起一次，连起了三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夏夜，挺立几百年的枣树到底支撑不了向西南方歪去（300米处就是三个共产党被活埋的地方三官庙）。天明看到这一切，我和娘赶忙用一根木头顶住倾斜的树身，又在几乎全部裸露的树根添加泥土。就这样直到现在。枣树虽俯下身子但腰基本不弯，整个树身疙疙瘩瘩沟渠纵横尽显沧桑、倔强的模样。
2002年，利辛县正式给我家枣树命名：古树名木重点保护，编号0017。2025年6月重新挂牌命名，并更换了监护人，编号30024。监护人就是树主人刘子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