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妖怪来也
午夜时分,秘书长周钟岳推开全国经界局督办办公室的木门,一眼看到蔡锷斜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蹑着脚走近,将一叠文稿轻放在桌上,从衣架摘下一件外衣,准备披到蔡锷肩上,为他抵挡些午夜的微寒。台灯昏黄的光映照着蔡锷半边脸,眼窝及鼻梁、唇沟的另一侧掩埋在阴影中,安静不动,清癯儒雅,乍一看,很像一幅木板刻的肖像画。
似乎还是怕蔡锷受到惊扰,周钟岳披衣的动作忽然停止在半空中,随后那件衣服又被重新挂回了衣架。但就算是如此轻微的举动,凭着军人的警觉,也足以让浅睡中的蔡锷猝然睁开双眼。
“啊,是生甫。稿子校对完了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蔡锷问道,喉咙里发出了略微浑浊的声音。
“松坡,夜深了,你还是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几天你实在操劳了些,睡眠过少。你放心,稿子的事情有我在,不会有失的。”
“生甫,哪里话,我对你是放心的。只不过是有人对我不放心罢了。这个差事,是要做得严密些的好。”说过话,蔡锷的眼神怔怔地望向办公室的门口。
周钟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低眉而立。过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下文,他便抬起头看蔡锷,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里的异样。
“松坡,松坡。”他轻声呼唤着蔡锷,“你这是怎么了?”
蔡锷回过神来,惘然叹了口气说:“生甫,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可以对我讲一讲么?”周钟岳引导着他。
“哎,我梦到了我的老师谭嗣同。”
“哦!”周钟岳听到这个名字,便大致了解了此时蔡锷的心境。他顿了一下,便安慰蔡锷道:“戊戌年的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谭复生视死如归,知道被抓也不逃走,在狱中意气自若,写出了‘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傲人诗句。他的为人,芸芸众生中简直挑拣不出几个。松坡,你是又梦到了这些事?”
“是啊,这么多年来,老师的故事总是让我悸动。当年他就义时,才33岁,与我今岁的年龄相同啊!闭上眼睛,他的人就那么活生生的在你的面前,睁开眼却一下子就不见了!在梦中他仍是那样的慷慨激昂的,说‘人在世上,要为人格和信仰而生,怎能苟且偷生’。言犹在耳,言犹在耳。”历史和梦境相互映照,梦想和现实相互错杂,令蔡锷一时间唏嘘不已。“生甫,你对解梦这类事有没有研究?你帮我解一解老师的话,什么叫做‘苟且偷生’啊?”
周钟岳摇摇头说:“松坡,我对解梦有些研究,但你这个梦却不用解——你不必牵强附会地说什么‘苟且偷生’,请恕我直言,谭复生的精神固然可嘉,但我以为,作为你来说,我简单总结为两句话:老师的精神可仿,牺牲却不可照。个中奥妙,你懂,我也就不讲了。”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蔡锷的略显惊愕的一张脸。
“是的,生甫,我懂。”
蔡锷的嘴角显现出难以察觉的浅笑,那是一种心有灵犀的情感交流所获得的满足。他慢慢转过脸来,伸手取过桌上的那叠文稿。那是由周钟岳主编的《中国经界纪要》。翻看了几页,他不禁对周钟岳生发出了一种由衷的敬意。
“生甫,我任云南都督时,你仅以数人心力,数月时间,完成《云南光复史》编纂的艰巨任务。随我来京后,又写成《经界法规草案》一书,编辑中国及各国经界纪要,真是劳苦功高。尤其近年国事震荡,我走南闯北,而你对我始终不离不弃,令蔡锷感激非常!”
周钟岳也受到了蔡锷言语的感染,感情真挚地说:“松坡,你言重了,在下实在不敢当!在云南时,是都督先有知人之明,到北京后,督办再继承天之志。惺庵才疏学浅,能帮上你的一点忙,我心中就无愧而万幸了。”
“生甫,从云南到北京来,都快有两年了吧?你看看现下这个样子,还说什么承天之志呢?我,本是个作军事的人,上峰不采纳我的建军建议,又不让我回云南,让我进入参政院和统帅办事处,还到这里来办理土地调查、测丈登记诸类事务。这一切的一切,我看得还算明白,云南,看来以后也是不会让我回去了,既然离开了云南,我便成为无本之木,无根之风,在这里,我也只好遂着袁大总统的心愿,能做到哪里,就尽心尽力做到哪里吧!”
这些话,对于共同经历和相互了解的周钟岳,是很容易听出其弦外之音的,他不失时机地劝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松坡,我跟随你多年,也比较了解你的为人,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喜欢抱怨和说泄气话的人。你对我说的这些,你我之间不用阐释,彼此心里都如明镜一般。说实在的,你当年如果回到你的老家湖南去任都督,境况一定不一样。但世事难以预料,眼下在北京,你的处境我是知道的。我周钟岳,是个土生土长的云南人,如果让我做选择,我还是宁愿回到老家去多做些事情。松坡,你说呢?”
“嗯。”蔡锷沉吟不语,他的眉头紧锁到一起,面容渐渐显出了一丝冷峻。
过了半晌,蔡锷终于开口说话了,他郑重其事地对周钟岳说:“生甫,不瞒你说,我刚才,不只梦到了老师,也梦见了,云南!”
周钟岳从这句话里,分明听到了蔡锷心底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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