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玉 第四十四章 “温馨病房”

上一章  河畔撒泪

回家的路上我虽在一步步远离再新，但牵挂她的心却逐渐缩成一蛋，几次忍不住要哭出声来，恍惚中还差点坐过了站。

回到家后我无心做任何事情，就坐在厢房里涕泪泗流地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老许听，他听得面色由红转黑，脸腮轻动，牙齿咬了又咬，几次坐直身子又勾下去，哀声叹气着用右手直摸脑袋。

眼看天色已晚，他默默起身烧饭，煮了碗红薯汤，炒了一盘上海青，在辣酱坛子里夹了几块萝卜丁凑合着吃，饮点劣质老白干，无论严寒还是酷暑，他额头都会沁出细密的汗珠。

坐在他对面的我一粒一粒挑着饭，却总咽不下。

“你明日去看哈那个小的，我来了也没人管她，她手里也没钱了，你卖几袋谷了跟她送点钱克。”我把筷子放在端碗的右手里，举起左手揩两个红肿的眼睛，拧了拧红红的鼻头朝地上甩去，指头在布鞋上擦了一下。

“嗯，吃了克找买主。”

当晚卖了几袋谷我不甚清楚，反正是卖了一千多块钱，老许于次日一早吃过饭后便怀揣一千元钱心急火燎地赶赴县城。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听得他的脚步声来，我立马丢了手中的锅铲迎了出去。

他绷着脸胡子一抖一抖地直接进厢房提把椅子坐了下来，我跟着他转，死盯着他的脸。

“她情况象么样？”我急切地问。

“她人还好，我还没到就出院了，说是孙姐说‘医院这么贵哪么住得起。’再新答应回克了她又说‘你回克不说是我要你出的院呐，就说你自己要出院的。’再新又答应了。’哎，这个伢就象没得脑壳了。”他既心疼又无奈地说。

“有么办法呢？随她的命一闯呢。”我心一疼鼻子发酸又滴下泪来。

“那个孙姐她还真不是个东西。”

我侧目瞧他，静等后话。

他身子往后一仰右腿伸直，椅子前面两只脚离了地，右手从裤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燃吸了两口后吐出浓浓的烟圈道:“晚上吃个饭，她个老东西一点菜都没买，都是他们上午吃过的，再新问她哪么没买菜，她还凶她说乡下人吃么子。我们两父子闷闷唧唧吃了饭就上楼了。老子第一次进她的门，她个老婆娘就那么对我！”

“就是的啦，原来没发现她是那么个东西。”

“唉，不晓得会搞成个么样子。”他的眼里都是哀伤。

我们都沉默着了，唯有家里一只黑色的母鸡震动着翅膀从窝里飞下地得意地叫着“个个大个个大”。

大概二十天后，再新早产生了个女孩，接了韩四的电话后我第一时间赶到病房，看到脸色惨白的她和睡在脚头红扑扑的孩子边流泪边笑。

一阵扑沓扑沓的脚步声传来，我看见孙姐和韩四一起出现在病房外的走廊上。

“医生，伢哪么处理？”韩四停下脚步问匆匆而过的医生。

“自行处理。”医生头也没回地回答她。

韩四进病房便展开手里长两尺多宽一尺的崭新黄色毛巾，应该是刚买的。他望了孩子一眼为难地问孙姐:“医生说自行处理，包了丢哪里克呢？”

我有些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地望着他们。

“唔哇唔哇……”脚头的孩子哭了起来，一阵手忙脚乱，小嘴张开着，头左一下右一下地摆动，像在找什么东西。

“伢要吃了，克弄点糖水来。”我喊道。

韩四像被突然叫醒的人忙丢下毛巾道:“不忙着，我克买奶粉来。”正要出门，进来两个二十来岁的护士。

“这伢您们不要就给我吧，我要。”其中一个护士对韩四说。

韩四眼里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他想都没想就身子后退瘪嘴摇头说:“不给不给，我克买奶粉克的。”

我才明白过来他们是准备用毛巾包了孩子去丢的，看着他急匆匆跑去的背影，终于替再新和孩子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再新出了院。

做了母亲的再新突然变了一个人，眼神空前的柔和嘴角上扬，忙得不知疲倦，孩子尿湿了衣裤一刻不耽误地去洗，隔两小时喂一次牛奶，折腾得竟一晚没睡还毫无倦意，仿佛那些人鄙夷的眼神和冷漠的言语与她无关。

好不容易抢到了她休息的空闲，她坐在沙发上折叠尿片，我凑上前坐在一旁。

“这些天哪么过的？”我低声问。

“出院了我就每天一个人吃了睡，睡了吃，么子都不想，么子也不做。他姐姐每天过来就骂她姆妈做的好事说遭了我这么个瘟，反正我只当没听到的。”她居然咧嘴笑了。

“嗯，就当她们放的屁。”我附和着说。

“第三天早上，他姐把我带到县妇幼保健院去，说是找人跟院长商量好了，院长亲自给我做小剖腹产手术，把伢的手脚都剪了拉出来……”我听得汗毛直竖头皮发麻，本能地收拢了腿，端着肩膀缩着脖，不相信似地看着她，她却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那般平常。

“他们安排我住进了一个人住的‘温馨病房’，门牌上是这么写的。里面有一张席梦思床，有空调，有彩色电视机，有两把皮沙发，那落地窗帘好好看，可惜我没住上。”

“他们舍那么大的本钱啦？”我很讶异地问。

“嗯，他们叫我哪么搞就哪么搞呢，我也不晓得哪么搞了。”

“那为么事没弄呢？”

“听我讲啦。本来准备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术的，头天下午那个院长给我量血压、听心跳。在听心跳时我找院长要个棉球，他问我要棉球搞么子，我说我左腿膝盖上有个小红点被我抠破了，血止不住。他起身伸头看了一下，递给我一个棉球就走了。当晚我回家过的夜，第二天早上克(去)护士要我出院，说院长出差了。”她哈哈笑了起来。

“哦，说得我肉战肉跳，你们娘母子都命大，这好了，跟人说的样，草把子都要抱个在怀里，伢憨点没得事的。”我还在不住地拍胸口。

“幸亏那个小红点，要不然就没得她了。”她朝孩子努了努嘴，有了红光的脸上洋溢着为人母的幸福，我也跟着开心坏了，尽管嘴角挂着一抹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