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消失】
题记:我读小学参加学校合唱演出,记得一句歌词是: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所有的孩子都能上学。而今,我遇到一个八五后,她竟然没有上过学……
一
春兰走在满是荒草隐约可见的“小路”上,走到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老屋前。院坝里长满野草,老屋显得更加矮小。春兰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十五年,后来每年都要回来一两次,只是近十年她很少回来,最近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是三年前,当时,远远地就看见老屋的炊烟,而今只剩下灶间空空的高高的灶台,灶台口是黑洞洞的,灶台下也是黑洞洞的。儿时,妈妈在灶上做饭,春兰在灶下添柴草,她经常一边添柴一边唱歌,有时候妈妈会说她:“怎么那么高兴,一天总是唱个不停,小孩子就是好,不知道愁。”春兰看着妈妈:“还不是你唱得多我才学会的。”“我早就不唱了。”“那就听我唱吧。”
那时的饭菜好简单,每天都很快乐。现在,再也找不到那种快乐的感觉了。春兰走出灶间,围着老屋转了一圈,看到屋后的那棵大树依旧是枝繁叶茂,只是树下的鸡栏不见了,儿时,春兰听到母鸡“咯咯”的叫声,就会跑向鸡栏,捡回一颗鸡蛋,妈妈小心地把鸡蛋放进篮子里,攒到半篮子就去集市上卖掉,偶尔会给春兰和弟弟带回几根黏黏的糖瓜,春兰会高兴好几天。
春兰走出老屋,沿着小路慢慢走。路过邻居秀兰家的房子,半壁墙已经倒了,那个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女孩子总是跟着自己,割草拾柴捡蕈子,漫山遍野地跑,而今不知道生活得怎么样……春兰走出荒废的村子,走向母亲的家。一个脸色黑红的腰身粗壮的女人站在路边,大声用家乡话说:“是春兰吧?”春兰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女人,女人说:“我是秀兰呀……我都不敢认你,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比以前还年轻。”春兰走过去,咽下嘴边的“你怎么老成这样”的话,十多年的外出打工生活,让春兰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巴。
秀兰伸手摸摸春兰的衣服:“这衣服真好看。”春兰看到秀兰的手指甲里嵌着一道黑泥,指头又黑又粗,手上的青筋在黑色的手背上突出可见。秀兰又拉起春兰的手:“你的手真细嫩,像小孩子的手。”春兰感觉到秀兰的手又硬又粗糙,秀兰说:“还是在城里生活好,你本来就长得好看,又有好衣服穿就更好看了。对了,你现在还唱歌么?我好想再听你唱歌。”春兰说:“我这次回来就是等着陈家二妹,她要带着我去唱歌,还要让我教人唱歌呢。”
秀兰说:“陈家二妹?我想起来了,你总是让我去偷她家的小瓜,每次都要割两个放在草筐里,我们一家一个。”“那时侯你长得瘦小,不容易被看见。你还跑得快,就是被看到了,他们也追不上你。”“我好多年没看到陈家二妹了,听说她出国了,好像是学唱歌。你唱歌好听,也没人教你呀,唱歌还要学习呀?”春兰点头道:“陈家姐姐说唱歌要学习,还要学好多年呢。我打工的时候遇到陈家二妹,她说一定要把我们的歌唱给全国人听,还要唱给外国人听呢。”
秀兰似懂非懂地听着,终于忍不住打断春兰的话:“你孩子在镇上?”“在省城读书呢。你的孩子呢?”“老大结婚了,可惜命不好,生了个女孩,现在又怀上了,我每天烧香拜佛,盼着她生个儿子。老二在外边打工,每年回来一次。还是你的命好,结婚就生儿子,孩子不用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受累。我们那时都羡慕你,嫁个有钱的人家。”“在村里人看,他家有点钱,在城里,他们根本不算有钱。我在外边打工,三年多没回来了,就是为了多挣点钱,将来要帮着孩子们买房子呢。”“孩子爷爷不能出钱?”“他都六十多了,退休后又开了诊所,也是想给孙子多挣点钱,可是,也不能都让他出钱呀。”
秀兰点点头:“唉,怎么说呢,说你命好也好,说你命不好也是不好,你没再找个人?”春兰摇摇头,秀兰说:“唉,当时你要是跟省城的老师走,日子比现在过得还要好。不过,没想到陈家二妹会找你唱歌。”春兰点头笑了:“我也没想到。”
春兰回到家换上母亲的衣服,帮着母亲打扫房间。秀兰的话勾起她的回忆。那年,春兰才十来岁,去镇上参加民歌对唱比赛。比赛的第二天,村长领着几个人走进春兰家。春兰家是个传统家庭,有外人来,小孩子都要走开,不能听大人说话。但是,这几个人进了家门,首先说的就是春兰的名字,春兰很好奇,躲在屋外听那些人和爸妈说话。
春兰听不懂那几个人说话,爸妈也听不懂那些人的话,跟着几个人一起到来的一个年轻人做了“翻译”,把城里人的话讲给春兰爸妈,再把春兰爸妈的话讲给城里人。春兰听出来这几个人是省城来的,来收集民歌,也在寻找唱歌好的人。他们让春兰爸妈把春兰叫出来,想再听听春兰唱歌。春兰爸妈把春兰叫过来,让她唱最拿手的民歌。
参加对歌比赛的时候,春兰只想着唱歌,现在,几个陌生人都看着自己,春兰张不开口,她觉得脸上发热,手指扭着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年纪最大的一位伯伯轻声地唱起春兰熟悉的民歌,春兰砰砰乱跳的心在伯伯的歌声中平静了,她随着熟悉的旋律哼唱起来,不知不觉间,春兰的腰板挺直了,声音放开了,她忘记了人们的目光,完全沉浸在歌声里……春兰唱完歌,才看到几个人都盯着自己,还鼓掌,她低下头一扭身跑开了。
爸妈和那几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那几个人走了。妈妈对爸爸说:“我不放心,春兰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让她去省城,怕是不行。”爸爸一边抽烟一边说:“不要说春兰,就是我也只是去镇上几次,去省城要坐那叫什么车,好像是可以烧火的车,还要跑好长时间呢。”妈妈说:“你去问问你二哥,他见识多,还出过省呢,看看他怎么说。”爸爸磕磕烟锅,把烟袋别在腰带上,拿起一袋自家烤制的烟叶出门了。
晚上,爸爸的脸喝得通红回来了。他对春兰妈妈说:“二哥说不能去,说他们是骗子,看着春兰长得好看,带到省城,断手断脚,弄成残废,让她去要饭……”“啊?我就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落在我们头上。”春兰爸说:“我们家是本分人,过两年给春兰找个合适的人家定亲,等到她十四五岁就可以出嫁了。”春兰妈点头:“这才是正经事。”
村长带着那个会唱山歌的伯伯再来时,春兰爸让春兰躲起来,说春兰去了亲戚家,要半年以后才回来,而且,他们舍不得孩子,不同意她去省城。多年以后,走出大山的春兰才知道,爸妈的决定是多么短视,如果那个时候她走出大山,她的生活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二
春兰十二岁的时候,她的爸妈给她定了亲。男孩子比她大四五岁,是镇上医院院长的儿子。定亲后,院长托媒人给春兰家带话:让春兰去读书。春兰的爸对媒人说:“读书?家里三个孩子,春兰是老大,她要打猪草拾柴草喂鸡喂猪,帮她妈烧火做饭,还要下河洗衣服,哪有时间去读书?再说了,读书是男娃娃的事,女娃会干家务就够了。”院长又让媒人带话:“女娃也要读点书,不能大字不识两眼一抹黑。她读书的钱我们出。”媒人把院长给春兰读书的钱带到春兰家,递给春兰爸,春兰爸要推辞,春兰妈伸手接过钱:“院长是个大读书人,他的娃读书,他当然愿意媳妇也读点书。我们就让春兰去读书。”边说边收下了钱。
春兰妈收下院长给的五十元钱,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五角钱塞在媒人手里:“替我们谢谢院长,我们会让孩子读书的。”春兰爸瞪着春兰妈,春兰妈看都不看春兰爸,把五角钱塞在媒人手里,媒人乐呵呵地推辞:“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春兰妈把钱塞进媒人的口袋里,媒人笑得合不拢嘴,走了。
春兰爸蹲在地上,点上一袋烟闷闷不乐地说:“春兰还有两个弟弟,都没钱去读书,你就同意供一个女娃娃去读书?”春兰妈说:“你就是死脑筋!我的两个男娃正没钱读书,现在可以用这钱送他们去读书。”春兰爸睁大眼睛:“你这不是骗人么?”“怎么是骗人?他说这是给孩子读书的钱,我送孩子去读书了,至于送哪个去读书,就是我们的事了。春兰再过两年就出嫁了,她没读书又能怎么样?女娃嫁了人,不就是生儿育女,照顾丈夫,伺候公婆,这些事情春兰做得好着呢。我们的两个男娃将来要娶妻生子,认识字总比不认字强,说不好他们将来也像你二哥那样,走出我们这个小地方呢。”
春兰不知道读书是怎么回事,村里没有学校。她和妈妈带着两个弟弟翻过一道山梁,到了邻村的小学。一排低矮的房屋,里边摆放着桌子凳子,一个和爸爸年龄差不多的人是校长,他把两个弟弟送到一间屋子里,春兰看到村里陈家姐妹也坐在屋子里,春兰第一次知道那间屋子是教室。
春兰的村子,只有住在高坡上的陈家让女孩子去学校读书。春兰听爸妈说,陈家生不出男娃了,陈家妈妈在生老二的时候做了大手术,再也不能生娃了,陈家没有男娃,只能让女娃去读书。春兰还听爸妈说,那两个女娃在学校总是被男娃欺负,幸亏陈家老大长得粗壮高大,可以把同龄的甚至比她大一两岁的男娃打得服服帖帖,才保护她家老二——长得瘦瘦小小的整天白着一张脸的二妹不被欺负。
春兰在割草的时候,就看见陈家老大被几个男娃围殴,陈家老大的确厉害,群殴中不知道把哪个男娃的鼻子打出血了,几个男娃都住了手,而后叫骂着跑开了,他们去陈家告状去了。陈家老大身上全是泥土,鞋子也掉了,头发上粘着枯草,她妹妹站在那扯着嗓子嚎哭……
春兰对学校的印象仅仅就是一个院坝,一排房屋。弟弟第一天放学回来很兴奋,拿出崭新的书本让春兰看,还给春兰说老师讲些什么,春兰妈找了一块旧了的蓝色粗布包着那几本书……春兰不羡慕弟弟读书,只是偶尔会在弟弟放学后打开那个蓝色包袱,摸摸那几本书。可惜,没有几天那几本书就卷边了。弟弟们对翻山上学也没有什么兴趣,只要一下雨他们就说路太滑,草编的蓑衣太重,不肯去学校,跟着春兰到山里捡蕈子。
三
春兰出嫁时刚刚过了十五岁的生日。公公知道给春兰读书的钱被春兰爸妈拿去供了她两个弟弟,长叹了一声:“就谁让你是个女孩子呢,也罢,没读书就没读书吧。”春兰结婚后,每天按照婆婆的要求买肉买菜做饭洗衣服,家里人口不多,她也要从早忙到晚,晚上还要和丈夫一起睡觉,她觉得很累。自从结婚后,春兰在婆婆家不再唱歌了,也不想唱歌,她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忙些什么。
春兰的丈夫白天要睡到吃午饭才起来,吃过午饭就出去东游西逛,春兰不理解为什么丈夫可以什么事情都不做,即使自己的爸妈偏向两个弟弟,但是,两个弟弟也要帮助家里做些事情。春兰问过婆婆,婆婆说:“他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你没看到他吃东西很少,身体也瘦弱。他很聪明,只是因为身体不好,读书的时候我们怕他累着,总是要他多休息,要是不这么劝说他,他一定能考上大学的。”春兰不知道丈夫在外边做些什么,丈夫晚上经常不回家吃饭,有时半夜回来时带着一身酒气,把劳累一天的春兰叫起来,折腾够了倒头就睡,春兰觉得结婚还不如不结婚。
春兰怀孕时还不到十七岁,她觉得自己到了婆婆家,个子又长高了些。春兰的第一个儿子出生时,春兰的公婆高兴得摆了三天流水席。两年以后,春兰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春兰的公公婆婆只有一个儿子,如今有两个孙子,婆婆说:“真是个好媳妇,再给我们生两个孙子,我们家条件好,养得起。”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家里出现了变故。
春兰发现丈夫回家后,不再像以前那样折腾自己,有时候,他特别兴奋,对春兰讲很多春兰不知道的事情;有时候,他回来时好像很疲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早晨起来就不停地打哈欠,然后就跑到婆婆房间,春兰就会听到婆婆骂丈夫:“败家子,这么花钱,你的儿子们只能喝风了。”丈夫一溜烟儿地跑了。
一天,春兰听到公公训斥婆婆:“都是你惯着他,这下好了,他碰了那东西就是要他的命。”婆婆哭着说:“你不要说我了,你快想想办法吧。”那个东西?春兰听丈夫说他认识的人有人在吸毒,吸毒是什么,春兰不知道,听公公说会要了丈夫的命,春兰害怕了,她还不到二十岁,要是没了丈夫,这两个孩子怎么办?自己怎么生活呢,春兰哭了。
那天,丈夫照例很晚才回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公公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亲戚,敲开春兰的房门:“你抱着孩子去你妈那儿,”公公对春兰说,“不叫你你不要回来。”一会儿,春兰在婆婆的房间就听到丈夫的叫声:“你……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捆住我?”公公回到他们的房间,对春兰说:“把孩子给你妈,你看着他就行了。”丈夫在房间里扯着嗓子嚎叫,婆婆抱着小孙子抹眼泪。
春兰回到房间,只见丈夫手脚都用绳子捆住,公公站在门口说:“他要吃饭就给他吃饭,要喝水就给他水喝,就是不能解开绳子。”公公又让春兰把马桶拿进房间:“吃喝拉撒都在屋里,你看着他就行了。”丈夫先是大吵大叫,之后就哀求春兰:“好兰儿,你把绳子给我解开,我好难受,解开绳子就行,我不出去。”春兰坐在床边上,看着丈夫难受的样子,也哭起来:“你不要闹了,爸不让给你解绳子。”丈夫在床上扭来扭去,拖着长音喊:“我难受呀……我好难受呀……”不知道过了多久,丈夫睡着了,春兰穿着衣服缩在床脚也睡着了。
天亮了,婆婆喊春兰起来做饭,春兰觉得眼皮发沉,脚下发软。春兰做好早饭,婆婆让她端给丈夫,春兰进房间就看到丈夫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春兰。春兰用勺子喂丈夫吃稀饭,丈夫嘴一拱,稀饭洒在床上:“给我解开绳子,我不吃饭,我不要吃饭,我要你给我解开绳子……”春兰一边收拾床上的稀饭,一边说:“你不要闹了,爸也是为你好……”“什么为我好?你们是想我死……”丈夫又开始嚎叫,没多长时间就鼻涕眼泪抹了一脸,丈夫跪在床上哭着对春兰说:“求你了,给我解开吧……我难受死了……”春兰不敢去解绳子。丈夫就在床上滚来滚去,眼看着裤子尿湿了,春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丈夫在床上扭动着,翻滚着,嘴里嚷着:“你们等着,等着我杀了你们……春兰,你不给我解绳子,等我杀了你……”接着就用头撞床帮子,春兰急忙跑出去叫婆婆,婆婆抱着老二坐在灶前抹眼泪。公公蹲在院子里,眼睛红红的。春兰说:“爸,他在用头撞床板,会不会……”公公站起身,回头看着婆婆:“你不许进去!”说着转身进了春兰的屋子,春兰丈夫的嗓子已经哑了,他哀嚎着:“爸,你放我了吧,我再也不碰那个东西了,我求求你了。”公公说:“儿呀,爸是为你好……”“为我好就放了我……放了我吧……我要死了……啊……你是想我死呀……”公公走出去,对春兰说:“不能解绳子,听到没?我出去想想办法。”
公公的一个远房亲戚开着救护车来了,几个人把哭嚎不止的丈夫抬上车,关车门的时候,丈夫还在嚎叫着“我要死了……”救护车开走了,邻居们站在门外嘀嘀咕咕,好半天才散去。
春兰看着丈夫才知道,毒品多么可怕。
四
丈夫回家了,人略微胖了点,脸色也好看些。丈夫到家的第二天,春兰的公公把春兰叫到公婆的房间:“我和几个亲戚商量了,他不能待在家中,那些人会来找他,到时候他可能还会像从前一样。前几天,村里的亲戚说北方有人过来招工,去摘棉花,我们商量好了,你带着他一起去,挣不挣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远离那些人。”春兰说:“去很远的地方么?”公公点点头:“听说坐火车要两三天。”春兰瞪着眼睛看着公公:“坐火车?”公共点点头:“孩子都交给你妈,你不要担心,只要看好他就行了。”
春兰长到二十多岁了,从来没出过远门,她的心里七上八下:孩子交给婆婆,她不担心,想到要去坐火车,她既兴奋又紧张,春兰只在镇上看过巴士,看过小汽车和运货的卡车,坐过几次拖拉机,火车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她急于把这个消息告诉娘家人,毕竟要出远门,尽管公公说出门的时间也就两三个月,春兰还是回村告诉爸妈一声。
春兰每年过年的时候都回爸妈家,但是,在这个季节回家,春兰爸妈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春兰把要去北方摘棉花的事情告诉爸妈,妈妈问:“你公公家不缺钱花,为什么要让你们去那么远的地方?”春兰就把丈夫吸毒的事情说了,春兰的爸妈不知道什么是毒品,春兰的弟弟说:“这个东西碰不得,碰了倾家荡产,还会丢掉性命。”弟弟看着春兰的脸上现出焦急的神色,就说:“姐夫刚接触就送去戒毒所,你公公说得对,带他离开那些人,他就没机会再吸了。”
春兰的婆婆给春兰准备了一个大行李箱,里边装上春兰和丈夫的衣服,从内衣到外套,还有毛巾牙具香皂之类的,塞了满满一箱子。春兰有的是力气,她提起箱子都觉得吃力,还好,箱子有两个轮子,可以拖着走。
春兰和丈夫坐上了火车,这一节车厢都是春兰的老乡,也都是年轻人。大家上了火车,先是兴奋地谈论,挤在车窗前看窗外的景色,再后来就是围坐在一起打牌,饿了就拿出自己带的食物吃着喝着,天色暗了,坐火车的新鲜感消失了,有人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有人议论着什么时候从这个闷人的箱子里出去,有人说:“想家了,不应该跑出来”。
天黑又亮了,火车还在奔跑,人们百无聊赖地坐着站着,忽然,有人说:“要是能听到家乡的歌就好了。”“我知道,有人会唱歌,唱得很好听。”春兰怎么也没想到,有人喊她唱歌。春兰好久没唱歌了,她在人们的期待中唱起家乡的歌,歌声让人们沉静下来,人们似乎在想着家乡的蓝天白云,想着家乡的温暖的风。春兰唱了一支又一支歌,渐渐地,人们安静了。夜晚来临,春兰睡不着,她有点想孩子了。看看丈夫,还在和几个人打牌,他已经打了一下午牌了。
终于,人们下了火车,春兰和伙伴们挤上一辆半新不旧闷热的大巴,坐了近一天的车才到目的地。下了大巴,春兰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春兰看到两排房子,房子都是泥坯砌成的。春兰和同车来的女伴们被安排进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是通铺,靠墙放着几个木头架子,是给她们放行李箱的。春兰的丈夫和一大群男的住在相邻的大屋子里。饭,是一架马车送来的,主食是饼,菜是汤,汤里有点肉末,多数是胡萝卜土豆洋葱。春兰吃不惯这些东西,可是,肚子咕咕地叫着,她想起婆婆说给他们带了腌制的东西,就跑回房间从箱子的角落里找到一个罐头瓶,她如获至宝,拿起瓶子就去找丈夫。
春兰觉得这个地方的白天好长,太阳好像长在天上,怎么也不肯落下。春兰和同伴们白天在望不到尽头的棉花地里摘棉花,尽管戴着帽子,用头巾遮住脸,春兰还是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本来就不白的手更黑了。中午休息吃饭,春兰觉得喉咙里好像在冒火,根本不想吃东西,只喝了一碗汤。太阳迟迟不肯落下,春兰们吃过晚饭,又去地里摘了一堆棉花,太阳才极不情愿地落下去。天气凉下来,在房间里不时听到呼呼的风声,春兰觉得脸上的皮肤好像要开裂。
第三天,有人找到春兰:“你丈夫根本就不去干活,他不是赖在屋里,就是找个地方躺着,我们可不会白养一个闲人,他占着床铺吃着饭菜,什么活都不干!”春兰说:“当时我公公不是和你说了么,他身体不好,也不会干活……”“我听计重的人说,你很能干,每天都超额完成任务。这样吧,把你多摘的量记在你丈夫名下,我就不撵他走。”春兰觉得眼圈一热:“那就是我要干两个人的活,拿一个人的工资?”“你再能干,也完不成两个人的量。我只是不再给你多计重,也不再催你丈夫干活,还管他吃管他住。这还是看着亲戚的面子呢。”
春兰觉得委屈,自己要干两个人的活儿,只能拿一个人的工资,可是又能怎样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让家里给自己定了这样一门亲事呢?晚上吃过饭,大家围坐在一起,有人提议让春兰唱歌,唱家乡的歌,春兰清理清理嗓子,开始是轻声的唱,随着众人的应和,她的声音放开了,她完全沉浸在歌里,忘记了烦恼,忘记了不快,全身心地投入到歌唱中,这些古老的歌在春兰的嘴边流出,又带着春兰飘向高远的天空。
五
春兰在摘棉花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年纪比她大几岁的同乡黄姐,黄姐是春兰认识的人中唯一见过世面的女人。她年轻的时候就出去打工,去过好几个城市。黄姐非常喜欢听春兰唱歌,有时候她们在棉花地摘棉花又热又乏的时候,黄姐就会喊春兰唱几首家乡的歌。黄姐经常和春兰聊天,黄姐会说普通话,她很认真地教春兰说普通话,还对春兰说:“你这么能干,不应该待在乡下。现在,你的公公可以挣钱养活你们一家人,他老去之后你怎么生活呢?我看你丈夫什么都不会干,将来是指望不上的。我这次回来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情,处理好事情我要和我一个姐妹去外省的餐厅,我做菜的手艺不错,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可是,我不会做菜呀,我只会烧柴的。”“没什么呀,你可以做服务员,就是端茶倒水点菜的,一样可以挣钱,餐厅的活儿比这里轻松多了。还有你要学会普通话,外边是不说我们说的话,也听不懂我们的话。”
春兰回到公公家,公公带着春兰去银行,给春兰开了个存折,把春兰挣的钱存起来:“不要让他看到存折,他会把钱败掉的。”春兰回到自己房间,环顾四周,她不知道把存折放在什么地方才不会被丈夫发现,思来想去,她把存折放在床铺下面。
黄姐托人带话给春兰,她们要买火车票了,春兰和婆婆说:“我想出去打工。”婆婆说:“你出去了,让你丈夫一个人在家,那怎么行?”“可是,我待在家里,挣不到钱,孩子越来越大,他们需要钱呀。”“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只要管好你丈夫就行了。你出去挣的钱不是都给你了么,我们不会要你的钱,将来这个家都留给你。”春兰去找公公,说自己想去打工,公公叹口气:“不是我不让你出去,你走了,更没有人看着他了,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呢?你还是不要去!”春兰和丈夫说自己想和黄姐出去打工,丈夫说:“你大字不识,还想出去打工?怕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呢。好好在家待着吧。”
春兰只能给黄姐带话:“家里人都不同意我出去,我就不去了。”黄姐给春兰带话:“你什么时候想出去,再找人联系我,我每年都会回来一次的。”丈夫回家没多久,又开始吸毒。春兰觉得彻底无望了,她想起自己的存折,可是,把屋子翻遍了也没找到。她问丈夫:“你拿我的存折了?”丈夫说:“就那几个破钱,也就你这种没见过钱的人觉得那是钱!”“可那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你有本事就再出去挣钱,可惜,你没有这个本事。你挣的那点钱,要不是我爸找人带着你,你能挣到么?”春兰气得哭了:“你爸是让你不要再吸毒,才让我带着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那么远的地方我都去了,还有什么地方我不能去?靠着你爸挣钱?我自己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挣钱?”
春兰的丈夫听春兰这么说,语气缓和下来:“你不要走么,我去找我妈要钱,把你的钱补上。求你了,你不要走。”春兰不说话,丈夫站起身出去了,很快就拿着几张百元钞票回来了:“给你,自己去存上,以后我不会再拿你的钱。”春兰坐在床上抹眼泪,自己在摘棉花的时候,顶着炎炎烈日,本来可以挣到更多的钱,就是因为丈夫做不了摘棉花的活,自己少拿一半工资……春兰回来和婆婆说这事,婆婆却说:“他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做,去那个地方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从来没指望他挣钱。”“将来怎么办?我们靠什么生活?”“你这是盼着我们死么?”婆婆的脸色很难看,“我们就是死了,也会给你们留下足够的钱!”婆婆不再理睬春兰。
春兰下定决心要出去挣钱,眼看着两个孩子越来越大,公公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丈夫的毒瘾更是难以戒掉,春兰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春兰得知黄姐回来了,她是来接孩子和丈夫的。春兰找到黄姐,黄姐说:“我可以带你走,但是你也要和家里人说清楚。”春兰对公婆说:“我想趁着年轻出去挣点钱,孩子们大了,不需要我管他们太多,就让婆婆带着他们就行了。孩子爸的情况你们也清楚,根本不能指望他挣钱。黄姐和咱家还沾点亲,她愿意带着我出去挣钱。”婆婆黑着脸不说话,公公长长叹口气:“你不会说他们说的话,又没读过书,我怕你在外边吃亏上当。”“黄姐说了,她可以带我一段时间,如果不行,我就回来。”公公眼睛盯着地面,点点头。
六
春兰跟着黄姐到了陌生的城市,黄姐在一家餐厅做厨师,老板让春兰在厨房刷碗洗菜,试用一个月,包吃住不给工资,如果做得好,留下来,做得不好就走人。春兰每天埋头干活,手脚麻利,人也勤快,老板就告诉厨房的人教春兰普通话,春兰经常因为说话被同事们嘲笑,不过,她渐渐地能听懂一些普通话了。
春兰终于拿到工资了,她让黄姐带着她去银行存钱,她只给自己留下极少的钱买生活必需品。转眼春兰在这家店做了两年了,她已经能说普通话,只是平时她很少说话,因为她还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同事们会用她的说话口音开玩笑。开始,春兰很在意,为此还哭过,后来大家都熟悉了,她才知道大家没有恶意,只是忙碌之余找点乐子罢了。
春兰在外地过了三个春节,她不知道怎么坐火车回家,黄姐一家在这个小城市安家了,还买了一套二手房子。春兰想孩子,想爸妈。黄姐带着她买了手机,她舍不得电话费,每个月给家里打一两个电话。她的两个儿子已经读书了,在电话里和春兰说不了几句话就跑开了。春兰的工资涨了一点,在城市生活她才懂得自己挣的钱少,她悄悄地对黄姐说,想找一个挣钱多的地方,黄姐说有个老乡开了一家洗脚店,如果春兰不怕熬夜,不怕辛苦,她可以介绍春兰去那工作。
洗脚店的工作比餐厅辛苦,而且经常要做到后半夜一两点钟。春兰有的是力气,她很快就掌握了洗脚按摩的流程,因为她手法好,又不多话,不到半年,找她的客人越来越多,春兰的收入比在餐厅打工时多了不少,算计一下时间,她离开老家已经快四年了,她的梦里总是老家的山山水水,她想回趟老家。
老板的妻子和春兰是一个乡的,她听说春兰不知道怎么回老家,就告诉春兰:“过年的时候忙,你不要回去,还能多挣点钱,等到过完年,我带你回去,坐飞机回去。”春兰兴奋了很长时间,一是她要回家,二是坐飞机,她去摘棉花的时候,坐的是火车;和黄姐来这个城市,坐的好像叫动车。飞机,飞机是什么样子呢?
春兰回到家,两个儿子的个子都比她高,也不怎么和她说话。丈夫的身体更差了,腰似乎都直不起来,公婆明显地老了。婆婆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到底是城里生活不一样,你倒比走的时候年轻了,也洋气了。”公公下班后还要去一家诊所打工,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春兰走之前,觉得镇子很大,现在她才觉得,三条街的镇子根本没法和城市比,尽管她生活在一个不是很大的城市。
春兰回家看爸妈,两个弟弟都结婚了,大弟弟在不远的旅游城市开出租车,小弟弟去了深圳,爸妈带着两个孙子一个孙女,春兰妈看到春兰先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唉,孩子,你的命不好呀。当初说给你找个有钱的夫家,谁知道你丈夫这么不争气,还沾染了那个东西。你这一走就是三年多,在外边吃了不少苦吧?”春兰一边擦自己的眼泪,一边给妈妈擦眼泪:“我在外边挺好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看,我的皮肤比在家的时候好多了。”
春兰在妈妈家住了两天,她遇到了陈家姐姐,陈家姐姐也是回家看爸妈,陈家姐姐告诉春兰:“我们老二可出息了,当年的书没白读。现在在法国学习声乐,都登台演出好多次了。”法国是什么,春兰不知道。陈家姐姐说:“我家老二每次回来都会问到你,还说可惜你的嗓子了,当初,你爸妈要是懂点什么,就会同意你跟着省里的民歌采风团走……不说这些了,什么时候你能看到我家老二就好了。”“老二还会回国么?”“要回来,她觉得还是自己的国家好。”
春兰没有再回到那个小城市,同乡知道春兰洗脚按摩做得很好,把她介绍给了一位老板,老板带着春兰来到北方的都市。春兰在这个城市竟然遇到了陈家二妹。那天,来了三位女客,要店里最好的技师,春兰带着两个年轻的徒弟进了房间,一位女士正在打电话,春兰听到熟悉的乡音,不由得多看了女士几眼,女士放下电话,春兰用家乡话问她水温如何,女士惊异地看着春兰:“你老家是……”春兰说出自己的老家,女士看她半天,轻声问:“你是春兰姐?”春兰点点头,“我是陈家二妹呀,”女士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接着,两个人就用家乡话聊起来,春兰的徒弟交换着眼色,对另外两位女士说:“我们第一次看到师傅这么能说话。”
陈家二妹给春兰留下手机号,还加了微信,陈家二妹告诉春兰,她有一天一定要回到老家,就做一件事,把当地的民歌收集起来,召集民歌唱得好的人,做全国巡演,如果可能,还要把这些民歌介绍到国外。春兰笑着说:“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就是当年那个拖着鼻涕,整天被欺负哭的小女孩。看来,读书,真的可以改变命运。”这之后,陈家二妹再也没联系过春兰,春兰觉得陈家二妹的话就是说说而已。
春兰的丈夫在她三十四岁的时候走了。如今,春兰的两个儿子都在省城读书,春兰依旧在北方的都市里做养生技师。转眼又要到春节了,春兰提前请假回家看望爸妈和公婆,老板说,要回老家可以,但是春节必须回来,到时候给你三倍的工资。春兰笑着点头,就在她拖着行李箱赶往机场的途中,她接到了陈家二妹的电话:“春兰姐,回来吧,我成立了一家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人才?春兰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被称为“人才”,她有些激动:“谢谢二妹,我的孩子都在省城读书,老大都快毕业了,我要挣钱帮他们买房子……”“姐,我知道你需要钱,这方面我也考虑了,我的公司已经接到演出邀请了,我给你的工资不会比你现在的少。”“真的么?就是唱歌?”“嗯,唱歌,教人唱民歌,再不做这件事,我们的民歌可能就消失了!不多说了,等见面再说。我等着你回来,春兰姐。”“我就要回老家了,正在去机场。”“太好了,也太巧了,我等你。”“等等,我答应老板春节回来呢。”“那你现在就打电话告诉老板,你辞职了。”“二妹,这可不是开玩笑呀。”“姐,你放心,这件事我准备了十几年了,怎么是开玩笑呢?”“好好好,我就回来。”
春兰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的车流,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二妹说,如果我当年就去唱歌,现在应该是另一番样子吧。她轻轻擦掉眼泪:还好,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飞机跃上云层,阳光照进机舱,春兰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距离太阳这样近,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