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间风月谈：素月饼，记忆里的民间故事

“打”月饼是中秋盛大的活动

　　我小时候，“打”月饼是每年中秋的盛大活动。打的月饼俗称素月饼，原料是白面，红糖和油，自家采购好，交给月饼作坊，让制饼师傅们按比例配了去烤制。母亲把原料采购足了，用自行车往返运送大桶的原料，派我盯着做月饼的师父，生怕人家偷工减料一点点，也怕和别人家的月饼混了。一炉一炉烤制月饼的时间真是漫长，我从早上开始排队等候，一家月饼几十上百斤，烤完了，天也黑透了，我的腿也站酸了，眼睛也盯酸了，运送最后一桶月饼的时候我终于可以凯旋而归，很是骄傲和自豪，在月饼烤炉前熏了一整天，感觉自己每个毛孔都往外散发着热烘烘的月饼香味，好几天都散不掉，我自己也成了月饼。　　

　　这种月饼没有馅，直径足有十厘米，暗红色，酥脆香甜，可以说是加大加厚用红糖烤制的“桃酥”。

　　被美好的素月饼滋养的时间长达秋冬。母亲用自行车把几大桶月饼从月饼作坊里抬回家，晾凉了，放在一个黝黑发亮的大瓦缸里，可以一直吃到临近春节。

　　小时候班上的同学流行在中秋后带着月饼来学校吃早点，课间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品月饼，家境好的，月饼自然油水足，家境贫的，月饼的成色就差一点，但吃腻了油糖浓的月饼，再尝油糖淡的，别有好味道。当时班上有个姓丁的男生，他每天要绕过一座山来上学，路最远，家境也最贫寒，一个学期一块钱的学费他要费尽口舌和老师争取成五毛，他是唯一不带月饼来学校吃的同学。有一天他值日没有去上课间操，下操回来一个同学嚷着月饼不见了！那是这个同学特意留到第三节课课间吃的，同学都猜是姓丁的男生偷吃了，背后管姓丁男生叫月饼贼，以后再上操，大家都把没吃完的月饼带在身上不放在桌屉里，以防他偷吃。第二年中秋后的一天早上，姓丁的男生破天荒地带了一大块红糖带馅儿的月饼来班上吃，月饼特别大，特别漂亮，上面还刻了我们的月饼上没有的花鸟纹，他大方地掰了分给同学们吃，自己一口不吃，直说吃过了，大家纷纷夸他家的月饼第一好吃，他乐得合不拢嘴。那天是期中考试，考到一半他被老师叫出去，再回来是半个月后了。原来那天他母亲在医院去世了，那天早上他带的月饼是亲戚探望他母亲特意送来的月饼，母亲舍不得吃，留给他吃……知道他妈妈去世后，我们都特别难过。后半学期，他的桌屉里每天都有同学偷偷塞给他的月饼……这是童年时代，月饼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事了，许多年后，我还清楚地记得丁同学的病危妈妈最后留给他的那块月饼的味道，我分到的那块月饼的馅儿里，有一小块碾碎的冰糖，一咬嘎叭脆，冰凉地甜。　

来自远方诗人的朴素美味

      大学毕业最初几年，我在福建工作，因为不能回家而格外惦记母亲。每年的中秋，母亲“打”了月饼后小心晾干，千里迢迢地从内蒙寄，邮局不让寄，母亲就辗转托熟人捎来，得到母亲的家制月饼，我总会鼻酸半天。

　　我舍不得一下子吃光素月饼，小心收藏冰箱，切成小块慢慢吃，延长吃完的时间。那年有个朋友从广西来，我请他吃了母亲捎来的一整块家常月饼，他疑惑说这“桃酥”怎么这么老大个儿？我自豪地说是我家的月饼，他大为惊讶，说月饼怎么可以有这么大？我说是呀，我们那里的月饼就是这样，大得豪奢，厚得踏实，甜得实在，酥得爽快。朋友称我的素月饼有若苏词的豪放，和他平日吃的“婉约派”小月饼相映成趣。

　　我自有了孩子后，不忍心麻烦年纪已老的母亲辛苦打月饼寄月饼，我谎称自己不爱吃甜食，牙疼胃疼，让母亲别再寄了，母亲信以为真。

　　于是多年吃不到母亲的家常月饼，但我克制不住地想念，“家如夜月圆时少，人似流云去匆匆”，吃不到的素月饼成了我记忆里的民间故事。我对孩子说起：“很久很久以前，有那样一种月饼……”我描绘的月饼，完全是照着天上那轮明月来描绘的，它的脸圆圆的，温柔的，甜蜜的……我的家常月饼美如拉裴尔画中的岩间圣母，圣母那样的美丽沉静着，那样的悲悯哀愁着，宛如空中的一轮明月，美得我的眼睛刹那间发亮，一直亮到心底里去，那样的美，是长长暗夜暖心的一盏灯。

　　今年的中秋，我终于吃到了渴望已久的家常素月饼。月饼来自山西一位诗人的馈赠，我们在网上因诗歌结缘，我是他诗歌的忠实读者，以他的才识学养而屈居小城默默无闻，我为他不平，因为这不平，而更加关注他的诗歌，认真点评他的每篇诗，我收藏了他那些闪现着思想火花的诗作。因为这结缘，我们偶在qq遇到，去年中秋节前，我怀乡病发，说我想念母亲的月饼，但母亲年岁大了，不方便打月饼再寄来给我了，我很以为遗憾。他安慰我说，他家今年没有打月饼，但明年打了给我寄来。一晃一年过去了，今年中秋，他说他一直记得答应我的事情，今年特意打了月饼给我寄来了，让我查收。

　　第二天，月饼快递到了，因为远程，盒子有些破损，是那种菜市场的批发水果箱子，外观朴素得毫无欣赏价值，但一拆开后，内中的月饼香味扑鼻而来，浓烈地让我口水汹涌！尤其让我惊喜的是，其中一包素月饼和我在内蒙母亲家里吃的月饼一模一样！另外一包带馅儿月饼，五仁是真正的五仁，咬一口非常地有意思，舌尖时而尝到核桃的香味，时而尝到黑芝麻的香味，更妙的是一种香味还留在舌尖，另一种香味已经在排队等候了！遗憾的是一半带馅月饼碎了，但我很珍惜地收集在大碗里，早上吃早点的时候，一勺子一口，倒省得掰碎整月饼嚼了，再煮一锅热腾腾的奶茶，搁一点盐巴，喝奶茶吃月饼，咸甜调剂，味道绝配。

　　诗人朋友告诉我，这是真正的家做月饼，自家配料自家烘烤，完全手工制作，馅料是最新鲜的，所以口感才会这么好。

        无论世道多少炎凉，我还有远方的亲人朋友，满怀了友爱之心，无限体贴地制作了朴素美味的家常月饼，使我重温了童年的美味，我感动涕零。

月饼是月亮的复制品

　　离家后我吃过各种各样的月饼，广式月饼轻油而偏重于糖；苏式月饼口味浓郁，油糖重而松酥；潮式月饼身较扁，饼皮洁白，以酥糖为馅，入口香酥……风味特点各有千秋。但不管我吃哪种精美细腻的月饼，都不如母亲打的家常素月饼好吃。

      如今的中秋节，我无论怎么张罗，也就是一抬脚，到街对面的超市买几个“稻香村”月饼而已，几口一个，吃完了事，过后就忘。我无论怎么张罗，也张罗不出母亲大张旗鼓“打月饼”的温暖气氛了，月饼已经不再简单。如今的月饼价格动辄上百上千，月饼附带各种礼品，被派上各种各样的用途，而且媒体时不时报导些与月饼有关的丑闻和内幕，让我觉得可怕和惶恐。

        如今城市夜晚因为污染而星星稀少，但总能看见月亮，只要我抬头，仓皇四顾间只要看见她，就不会孤独。无论人间多少沧桑，月亮都无限平静，无限温柔，无限悲悯地看着我们这个喧嚣的世界。真正的月饼应该是月亮的复制品，与温暖亲情有关，与爱和美满有关。

2006.10.2——又稿于2010.10.1

发表于《中国女性》2011.9

后记：现在的我，再也不能吃月饼了。甚至是米饭、馒头、土豆……还有含糖高的水果也不能吃。我回到另一个时代，吃粗粮、吃生菜。这样也很有意思。我不能够享用的东西，在记忆里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