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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落叶漫天,黄沙遍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饥殍遍野,瘦骨嶙峋的野兽在阴影中哀嚎。连年的战火蔓延在曾经肥沃的土地上,这里曾经开出浪漫的山花有富饶的鱼米。而今只能盛放皑皑的白骨和从腐尸中生出的剧毒曼陀罗。
一匹健壮的战马由远及近,马蹄带起烟尘。饥渴的野兽从阴影中探出头,眼中冒出绿光,却畏缩着不敢上前。不远处的小村庄被游兵劫掠,村头冒着浓烟。
“驾,驾,驾。长风小心,长风。”马背上的骑兵扔出长矛,将一个举刀行凶的游兵钉死在地上。立刻翻身下马,神色慌张的奔向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男人。
“子重,你来啦。”这个叫长风的男人抬起沉重的眼皮定定的看着眼前千钧一发中救他命的人。他喉咙中呛了一口血,声音沙哑,呼吸沉重,但是眼神却如释重负。骑士子重扯下头巾轻轻的擦拭着长风面部的血渍。“长风,你,你怎么样,你还能动吗?”“我,我没事,没事,只是,只是村民全都,死光了!”长风颤抖着双唇哽咽着说道。
子重默默的看着哭泣的好兄弟长风,他没想到一次本该顺利安全的任务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二人只是出一个普通的征税令,路上因为子重旧伤复发所以休整了片刻,长风便率先一步前行。本该在规定的时辰返回,却迟迟等不到兄弟,子重便顾不得旧疾,疾行打探,才撞见了开头的那一幕。
夜幕降临,子重点燃了火把,为这个村子里丧生的无辜村民送行。连年战役,青壮年都入了军队,很多的村子失去了庇佑。普通人都是这战火中不足一提的蝼蚁,悲天悯人的情怀说起来又太空泛,如何自保都是很大的问题。可是长风还是跪在那里痛苦,由痛苦的大声嚎啕到哽咽抽泣逐渐无声。或许没有真正见证过惨烈的杀戮在眼前展开,也就不会如此崩溃无力。子重始终默默陪伴着他。
‘唉。”子重长叹一口气。突然他神色慌张起来:“哎,长风,你的战马呢?”问及战马,长风的眼睛恢复了神采,又瞬间暗淡了,他望着不远的森林,沉重的说道:“马儿,跑进山了。我,我在杀敌的时候,战马受惊,跑进山林不见踪迹。我,丢了战马。”“什么?你弄丢了战马?这可如何是好,马丢了,你也会没命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不怪子重如此激动,战马是国之重器,在这样的情况下,喂养一匹马可能需要耗费五户农家的口粮。无论在哪个封国,丢了战马,就相当于丢了脑袋。
“我来的时候遇到了敌国的游兵,他们,他们在屠村。我就骑着马,把他们全都杀了。”长风咬牙切齿的说着白天发生的血腥屠杀。虽然他是经历过战火的老兵一时也没有缓过来,子重听着长风的叙述,脸色越来越沉重,良久,便开口道:“这样吧长风,你且骑我的马回去复命,好吗?”“回去?我怎么回去?我回不去了,你也知道,骑兵失马是多大的罪。”“你已经伤成这样了,你先骑我的马回去疗伤,我自有办法,你要相信我。”“那好,等一下,你什么意思,你能有什么办法,你是想要代替我去死吗?若不是你,我在三年前的战场上就死过一回了,如今你还要我再欠你一条命。”
长风面红耳赤,他反应过来,子重哪里有别的办法,无非就是代替自己顶罪去死。“长风,你冷静一点,我无牵无挂,你还有妻儿老小。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说了自有办法。”“嗬,妻儿老小,三年未归,他们可能早就不在了罢。我已经背负这么多条人命了,你还让我再次背上兄弟的命吗?”长风和子重都沉默了。他们各自的兄弟都在战争中死去,唯有两人相互扶持并肩战斗,浴血归来,获得了封赏,而如今面却又临如此绝境。
“对了长风,你说你杀了所有游兵?”“对啊,加上你杀的那个,应该没有人逃出去。”“那些游兵骑马了吗?”“没有,啊,你是说?”“对,既然是来劫掠村庄的,那么五十里以内肯定有驻扎的营地,营地肯定有战马。既然都被我们杀了,他们没有马脚力不行,我们可以先行找到营地,就可以伺机找到战马。”“子重,你,你确定吗?依照脚印行踪确可以追踪营地,不过此去凶险万分。”只是现在,他们两人没有别的办法了。子重定定的看着长风的眼睛,愿意以命相搏。
他们决定要争取这最后的一线生机,或是偷马或是奇袭。“子重兄,此去一搏,若侥幸得生,便得生,若是不幸赴死,便赴死。”“嗯。”二人伸出手像三年前的那场浴血之战一般握拳相碰。
战马嘶鸣风声潇潇,二人同骑战马,在浓墨一般的无尽长夜寻找敌军营地的火光。“长风,这次打完仗,我们就能一起回老家了,到时候封田赏地,你再给我介绍个俊俏的娘子,就当是我救你一命的补偿了罢。”“哈哈哈哈,那是自然,我给你介绍我夫人的几个妹妹,个个长得水灵丰满,到时候别挑花了眼。”就这样,长枪战马的二人闯进了黑夜奔向了黎明。
如今的子重已经位居骠骑大将军,往昔形影不离的长风而今却不在身侧。他每天处理完公务,最多的时间会呆在马厩里,回想着征战沙场的岁月。那段记忆并不美好,确实又难以磨灭。自从上次奇袭成功,二人成为军营的神话。惊动了王上,委以重任,一路加官进爵风光无限。而今协助王上平息战乱,国家休养生息,平安顺遂已有十八载。
长风遵守约定给他介绍了自己夫人的妹妹,温婉水灵的好女子。如今子重的儿子已经有十七岁了。他从小到大问的最多的就是:“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长风叔叔啊?长风叔叔,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跟子重不同,长风在最后一次奇袭中伤的很重,命悬一线。挽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废人了,就连王上召见,也是弓身塌腰不能直立。一介武将,再也不能为国家效力。战争结束后,领了封赏解甲归田。回了老家,而老家只是一个小小的湖心岛,已经被王上封赏给了周边的诸侯王。子重却留在了京都,跟随王上。好在子重重情重义,他自小无父无母为长风家所收养,二人自幼一起长大,以亲兄弟相待。故而协助长风在老家旁边建立了大宅院购置了良田园林,这京都有什么好东西也会托人捎回去,然而近几年的书信鲜有回复,子重始终心神不宁,频繁会梦到跟长风战场上九死一生的经历。
五月的蔷薇宫宛如花海,清晨的鸟语虫呜都带着一丝香甜气息。彻夜风急,小公主斓曦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时,地上已铺了一层软嫩的的花瓣,白的淡雅,粉的娇柔,红的浓烈,偶尔有一两瓣金黄、浅蓝点缀其间,宝石般明艳动人。
斓曦愜意地揉揉眼睛,畅快地伸个懒腰,见莲儿、桃儿两个大丫鬟坐在一丛淡粉色的蔷薇边,正往手帕上描花样子,吧唧在“喵喵”叫着。它喜欢在地毯般绵软的花瓣上打滚,斓曦拍拍手唤它过来,吧唧却扭扭身子扑到莲儿怀里。“忘恩负义的猫。”斓曦磨着牙过来揪吧唧的尾巴,吧唧炸着毛钻进花丛里,脚上的肉垫踩在花刺上,“咪鸣”一声,灰溜溜钻了出来,斓曦哈哈直笑,吧唧气呼呼叫了两声,自去追鸟儿撒气。〝你多大了,跟一只猫过不去?”桃儿捻着线头,无奈地说。“妹妹别这么说,我看殿下可爱得紧,倒有几分文人贤士的做派。”莲儿笑道,斓曦揉揉鼻子道:“说正事吧,我们明天就走,有两条路,一条旱路向南走石镞,一条水路向北走燕飞岛,路程海况都差不多,你们想怎么走?”“我们对海路生疏得紧,不如走旱道好啦,不过还是凭殿下您拿主意吧。〞莲儿道。
三月过后斓曦的父王大寿,自小父王最疼爱斓曦,膝下的王子公主都遍访四海寻宝敬献。斓曦也不甘示弱,闻听车迟国有颗稀世珍宝。跟鸡蛋一般大的夜明珠,可使室内亮如白昼,光芒柔和,刚好可以助日理万机的父王在夜晚批阅公文。斓曦便策划着前去寻宝。
忽听“喵”“哎呀〞两声,凤玦从花丛后跳了出来,吧唧一脸坏笑吊在他裤腿上,神气地翘着尾巴。斓曦三人吃了一惊,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幕。“你的猫会笑!〞桃儿惊喜地说。斓曦无奈地笑笑。“凤玦,你怎么一个人躲在后面,有什么事儿吗?”斓曦问道。凤玦满脸通红颇为窘迫。虽然父亲是骠骑大将军,自己自小跟随父亲出入王宫颇为自由,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通禀之后才会进入蔷薇宫的。此次藏立于花丛之中确有些唐突了。见斓曦问他,忙俯身跪倒,叩道:“殿下,凤玦有个不情之请。”“快起来。”斓曦忙道。小公主和桃儿莲儿以及凤玦年龄相仿。自小在宫内熟识,平日里也不会拘泥于主仆上下的繁文缛节。见到凤玦这样叩首不免有些惊讶。
“我想圆了父亲的愿望,回家看看。请求跟随殿下一道走水路过燕飞岛再直行前往车迟国求取夜明珠。”“回家?你不就是住在京都吗?”斓曦狐疑的打量着凤玦。“是我父亲,他老家在燕飞岛,距离京都很远。公务缠身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归过家。父亲曾提及过老家,他虽然自幼父母双亡,但是有一户人家收留抚养了他,现在还有一个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名唤长风。已经有数年没有音讯了,父亲托人打探过,亦是情况不明,他整日茶饭不思,长期呆在马厩里回忆过去。我深知父亲所念,此次您去车迟国,父亲伴驾随行,故而抢先一步开口,希望殿下能在燕飞岛停留。圆了父亲的愿。”凤玦说着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莲儿见他这般模样,心疼极了,忙伸手将他扶起来。揉了揉他的额头,又回过头去带着几分恳求的神色看着斓曦。斓曦笑了笑:〝走燕飞岛也好,据说岛上种满了野花,还有高耸人云的毛竹,烟雾蒙蒙,忧如仙境,刚好值此春夏之交,岛上天天阴雨不断。点滴霖霪,倒也雅趣十足。”桃儿点头道,“我倒是喜欢燕飞岛的名宇,比石镞好听许多呢。
凤玦也抢着说:“我曾多次听父亲提过,五月份的燕飞岛,只在每天子时后有雨,不等天亮便放晴了,而且岛上每条街道、院子都有水渠疏导,白天行车走马绝无阻碍。而且此处去燕飞岛顺风顺水,只要五六天就能到,从燕飞岛还有大船直通国都,水旱交通方便得很。”
斓曦笑着弹了他一下:“你这小家伙用的什么功夫,我身边的两个可人儿都向着你说话?难道就因为这张粉团子似的脸蛋?〞说着捏住他的腮帮子。“唉唉……”凤玦被捏疼了,叫了两声。直引的莲儿和桃儿羞红了脸咯咯直笑。
燕飞岛夜雨刚过,几束柔和的阳光从湖蓝色的云层里钻出来。岛上的竹叶刚刚被雨水沖得一尘不销,在乳黄色的光束下显得油洞纤薄。三三两两的琼花树上已经鲜有花朵,只在大团大团的浓绿中透出几点难得的雪白。
“啪”的一声,一只短粗的手掌把挡路的花枝打开,幸存的几瓣残花黯然落地。“大执事,您来啦。”一声谄笑从花树后传来,“您走这边,免得溅一身水。”说话的是个常年奔走于西海诸国的商人,名叫萧鼓,此时正毕恭毕敬地走在一个瘦如骷髅的黑脸男子身边。这黑脸精瘦之人名叫蒙,主家赐姓篱,是燕飞岛封地之主篱焕之弟篱霸的家庭大执事,总管宅子里的大小事。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京都骠骑大将军府上的家丁,你因何而来,再说一遍?〞篱蒙阴沉沉地问道。“小的谨记在心。”萧鼓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木盒子说“我是京都骠骑大将军子重的家丁,大将军病逝,临终托付信物让小的交于义兄长风。”
“还有我描述的骠骑大将军的样貌、身材、习惯,都给我死死记住,不能露出丁点儿破绽,这回一定要把悉音草庐买到手。“是是是,不过大执事,长风家有这样一座豪宅,怎么生活如此拮据?诺大的宅子就剩了一个老头子和一个丫头?”萧鼓疑惑不已。
篱蒙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这倒要感谢长风的运气不好,这个老小儿打仗受了伤,留了半条残命回来的时候家里就剩了孤儿寡母了,王上封赏了豪宅肥田,可惜了自己不会经营,要靠着天价的药材续命,只能变卖家产,连带着前几年死掉的婆娘,就没了家里能主事的,更别提奴仆丫环都跑净了,就剩这么一座豪宅。这老小儿一心想把宅子东边的几座院子租出去,哼,你也知道篱爷的手段,整座燕飞岛,谁若敢租他的房子,几顿好打扔下岛喂鱼。”
“他的义兄子重不是京都骠骑大将军吗?就不想着周济他?”
“嘿嘿,确实是常捎送些金银玩物来,不过你觉得,那些东西真能送到长风手里?”
“呵呵,凡是京都来的信使,全被我截下了一个子儿都不留给他!昨儿我赏你的金锞。 你以为是从哪里来的。”
“原来如此。可我还有件事儿不明白,篱爷既然这么喜欢这座宅子,何必这么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买,直接想个法儿把那父女二人赶走便好,城西那三座花园不就是这么来的么?现在几乎整座宅子都被篱爷买下,他们父女二人手里只剩两座院子,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嘿,你是瞧不透篱爷的心,他老人家最爱美酒美人,不论辣的甜的来者不拒,这宅子也要,美人更不能放啊,这子衿丫头可不是娇滴滴的普通女子,若招惹的狠了,还不得鸡飞蛋打。”
“我早看出来了,他想把这宅子和美人悉数纳入囊中,也难怪,那子衿长得水灵粉嫩又俏又辣,任谁不爱呢!连房子带人,篱爷都要收人囊中。”
“哼,你总算开窍了。学着点吧,给篱爷办事,要的就是这么股机灵劲儿,你得把他的心思摸透喽。”篱蒙奸笑着说。萧鼓捣蒜般地点了点头,畏畏缩缩地跟在篱蒙身后,走进了长风所佳的小院。
这座院子在篱府西北角,虽然不大,却收拾得纤尘不染,井井有条,一条黄土小路通向房屋正门,小路两边长着一丛翠竹,两株琼花。一个少女布裙荆钗,正在井边打水,听得人声,一抬眼便瞧见篱蒙,顿时柳眉直竖,“当”地把桶一摔,挽高了袖子,左手抄起墙角的烧火棍,右手叉腰,怒冲冲喝道:“你们还来做什么?整个宅子都被你们霸占了去,难道连个安身之地都不给我们留了么!”说着眼圈竞有些发红。
篱蒙笑得满面春风,拱了拱手:“子衿姑娘说笑了,你也知道,篱爷乃颇具雅兴之人,他老人家只想要悉音草庐,这座院子他是不会动的。“悉音草庐?你痴人说梦!”子衿恨得牙痒,举棍指着篱蒙额头,喝道,“那是我爹爹和子重叔叔最喜欢的房子,你们休想抢走!”篱蒙笑而不语,萧鼓躲在篱蒙身后,心里打鼓:这么俊的姑娘竞然是只母大虫,真是人不可貌相。
正此时,“支呀”二声,房门打开,一个枯瘦的男人扶着门框走了出来。许是刚刚起身,长发凌乱地垂在肩上,穿着单薄的白衣,赤脚趿着一双素色锦鞋,脸色蜡黄,整个面孔凹陷进去,看的出曾经是个刚毅的男人,可是现在被病痛折磨的形容枯犒只有唇上带着一点血色。他身子倚着门望着篱蒙,饶是篱蒙百般刁钻,被这凌厉的眼神一扫,顿觉满腹心事都叫他看去了,心中暗恨:可恼,可恼!也不知怎么的,一见到这老小儿,便不由得心里发慌。
这男人便是长风,他歪着头看看篱蒙,又看看目瞪口呆的萧鼓,问道:“篱霸要买悉音草庐?”篱蒙定下神来,和气地笑了笑:“正是如此。”不等长风说话,便又说道:〝我也晓得,您和子重公子幼时在草庐闻鸡起舞,苦练武艺,最爱那座房子,不过您如今重病缠身,也要延医买药不是?篱爷已经出到了两倍的价钱,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何况,子重公,他不会再回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子衿跳了起来。“这位是将军府的家丁,他带来消息说,骠骑大将军前不久在王府病故了,他知道长风公子喜爱战马,便托人从京都带出来这副骏马图,怀念二人奇袭敌军一举成名的辉煌”篱蒙指着萧鼓说。萧鼓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木盒里的骏马图递上前去。长风不动声色接了,也不顾在一旁如遭晴天霹雳泪如泉涌的子衿,淡淡说了句:“草庐,我卖了。”
凤玦看着日日早起,站在船头眺望远方的父亲。他成日不苟言笑的脸上,自从起航后便时常挂着淡淡的笑意,刚毅的脸蒙上了一层慈爱的光芒。凤玦走上前去行礼后说:“父亲大人,不日便可抵岛,料想长风叔叔见到您一定会喜出望外罢。”“嗯,我每天都在想长风兄,还有子衿,这个丫头比你略大几岁,确是自小聪明伶俐! 他们见到我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呢!”
三天后,船靠岸了,此时天已亮透了。凤玦提着满盒礼物,迫不及待跳上岸去,子重也快步跟了上去,几步就超过了凤玦,凤玦和斓曦主仆三人跟不上他的脚步,只好远远地走在后面。在人海中费力地追逐子重的背影。
走了几条街,绕过一个转弯,忽听子重愤怒地喊道:什么篱府?这是我家。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三人赶上前去,只见子重站在一座府门外正和个精瘦的黑脸男子争执。
斓曦忙拉住围观百姓中一个拉胡琴卖艺的佝偻老人,三言两语把篱霸、长风家的的事略作询问,便明白了大概。闻言长风已经变卖了宅院,并且传言子重已经死了,众人气不打一处来,三言两语后便大打出手。
正打着,忽听一声撕心裂肺的 〝是子重叔叔吗”,接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提着两包药从人堆里扎了出来,怔怔的看着人群中的子重。放声大哭:“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父亲成日看着您的画像,一定是您。子重叔叔。那个老狐狸说你死了。父亲已经几日不肯开口了滴水未进不言不语,您终于回来了。”
凤玦好奇地看着这女子,知道她一定是父亲所说的子衿,见她衣裳虽然简朴,却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姣好,宛若凝脂,只是一双大眼睛红肿红肿,脸上也未施脂粉,看来这些天定是以泪洗面。“子衿姑娘。”篱蒙试图解释,“这是……”“闭嘴。”子衿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篱蒙一眼,“骗子!无耻!”“这位就是骠骑大将军吗?!”篱蒙张口结舌。
次日清晨,一束阳光透过竹林照进长风的卧房,长风一睁眼便觉得身边有些异样,是一种暖暖的十分熟悉的感觉,鼻子里顿时腾起一股酸楚。〝你醒啦?”长风一拾头,只见子重微笑着坐在床边,忙揉了揉眼睛,愣了半响,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又戳了戳了戳子重的脸,子重没有躲闪,眼睛蒙上了一层白雾,嘴角是欣慰的笑。“咳咳,子重,你来啦!”万千记忆汹涌的涌向这个垂死中的人,长风继而嚎啕大哭起来。
子重见他瘦骨嶙峋,大为心疼,二人紧紧的握住了双手说:〝好啦,我不是没死么,那个篱蒙骗你们的。”子重皱眉道:“看来我送出的信和财物,全都没有寄到。”长风沉重地点点头,二人聊了一会儿只听到外面传来子衿的声音。“父亲请出來吃饭,客人都上桌了。”
嫩黄色的笋段表面泛着一层浅浅的清澈的油光,耐着圆滚滚的粉色虾仁,与鲜碧绿的辣椒丝相互枕藉着躺在乳白色的折沿盘里,淡淡的热气袅袅而上,似有似无的清香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凤玦提鼻子轻轻一嗅,赞不绝口:“子衿姐姐的手艺真好,比将军府的厨子强出百倍。”子衿红着脸道:“小公子少打趣我,一筷子没尝就知道好坏啊?〞说着左手一伸,把筷子递到凤玦面前,眼巴巴瞧着凤玦。凤玦接过筷子夹了一块,只觉得齿颊留香,连声称赞。
子重见众人相处融洽,心内欢喜,端起熬得浓稠的鱼汤,端给虚弱的长风。长风接过,还未进食,手一软,汤碗“当啷”一声摔得粉碎,身子向后一板。跌在椅子旁边。子重瞬时变了脸色,慌手慌脚地去扶:“长风。你怎么了?长风!”长风喘了几口气,勉强笑笑:“这些天身子不适连碗都端不动…”说着强撑着站起身来,朝着子衿招招手,“扶我去卧房。子重也要跟去,长风却摇摇头:“兄弟怎么能為了我冷落了客人?我这是老毛病了,休息几日就好。斓曦忙道:“无妨,我们自己吃些便好,将军您去陪你兄弟吧。”子重答应一声,不由分说一把扶起长风向卧房走去。凤玦皱皱眉头,望向斓曦,斓曦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病入膏肓了,只怕就在这几月了,他心里定也明白。”
话音末落,只听门外一阵嘈杂,隐约间似乎有家丁惊慌地叫喊在说:“篱爷死了……在悉音草庐!快请篱大人来⋯…你们去叫大执事。”悉音草庐坐落在西南角一座僻静的小院里,消息传来大家都愣住了,凤玦拳头一握:“死得好!”众人抬脚便往屋里走,一进竹屋,便瞧见篱霸满脸鲜血倒在地上,左脑侧偏面门处有一个血窟隆,看来是被钝物所伤,连眼眶都打碎了,
“咄!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男人用沙哑的嗓子厉声喊道。众人回头,只见一肥胖汉子满脸悲怒,大声嚷道:“这里是命案现场,你是什么人,竟敢闯进来?”说着大手一挥,身后一帮装束严整的捕役虎视眈眈围上前来。来人正是篱霸的哥哥篱焕。
斓曦看着子重:还不表明身份?子重笑了笑,走向前去,亮出了随身玉佩,翠羽金雕,玉质油润剔透,雕工细致入微,金雕栩栩如生,一派王室气度。篱焕一见此物,舌头登时伸出老长,人也愣住了。“我乃京都骠骑将军,代替王上巡查各地,途径此地,看来这个案子,我们要全权接手了。”
正此时,只听一阵嚎丧似的大喊,篱蒙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一头冲进竹屋,抚尸大哭,连验尸仵作都被赶出门来。捕快们正等着篱焕下令拿人,却见他哆哆嗦嗦站在那个陌生的男人面前,五官皱成一团,两腿抖个不停。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其故。“大老爷?”篱蒙敏感地察觉到事情有异,试探地了一句。篱焕却苦着脸狠狠摆了摆手,毕恭毕敬地站子重身边,头脑一阵眩晕:天欲亡我,骠骑将军竟然在里,早听说他是个杀戮伐断的战神,我刚才是不是险些下令拿他?啊,怎生是好,怎生是好……”
斓曦凤玦一行人自然心知肚明,彼此嘀咕一阵。便生妙计。凤玦点了点头: “来而不往非礼也。”斓曦轻轻笑了笑,小声说:“一切小心,万不可露出马脚是翻墙的时候千万当心,不可摔着。”
斓曦素来巧舌如簧,环顾四周后张口便说:“篱大人,这位大执事就是杀死您弟弟的凶手。”
“你血口喷人!”篱蒙正为篱焕的油盐不进而恼火,突然听到这么一句,顿时火冒三丈,瞪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便要扑上前来。篱焕吓得脸色发白,饶手慌脚将他扯住,苦着脸说:“且先听听她说什么……”
斓曦指着篱蒙的鼻子说:“篱霸对这位执事十分信任,也未能提防他突施杀手,故此着了道。
〝胡说八道!”
斓曦冷冷一笑,也不理他,继续说:“我听子衿说,篱霸曾于睡梦中被侍女偷袭,险些丧命,因此他睡觉时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也未娶妻,就是说昨晚的悉音草庐,只有篱霸一人,这使你的杀人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这草庐四周并不相通,唯有你的卧房修了侧门直通这里。门锁没有损坏的痕迹,只有你能进的来。也只有你能杀了他。篱霸遭重器捶打,血液定会喷溅到衣服上,只需要搜查宅子便可查明真相。”
子重一个示意,篱焕便命令人在院于里四处观看,只见篱蒙房外水井边的士有松动痕迹,便命人来挖,只一挑,一件宽大的粗布衣便显露出来,抖开之后,果然有一片血迹。篱焕一跺脚,指着篱蒙喝道:“原来是你!”"这…这是栽赃!。”篱蒙几乎要跳起来,“大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这血衣定是她命人埋的。”
子重开口道:“还是先把这位执事带到布政衙门,仔仔细细审问。”篱焕连连点头称是,脸上的肉随之上下晃动,果决地一挥手,两名捕快抖着锁链套到篱蒙脖子上。篱蒙被冰凉的铁链一激,顿时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看篱焕,又瞧瞧斓曦,惶然无措地问:“你们到底是谁?”
“他的债主。”
篱蒙颤了两颤,突然歇斯底里狂叫起来:“冤枉!冤枉!篱焕,你伙同贼人制造冤狱,就不怕我把你的事全抖出来,每一件都够你斩首抄家,唔…….”话没说完,篱焕亲自抓起一把士,慌不迭塞进篱蒙嘴里,连声喝道:“带走!快带走!连他的奴才一起带走!”,篱焕一行走得飞快,草庐顿时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极轻的落在长风毫无血色的脸上,像是怕惊扰了了他似的。他就这样昏睡了好几个时辰,子重支开了众人,默默的守在一侧。墙上还挂着自己的画像,还有一副骏马图。昔日英姿飒爽跟自己出生入死的铮铮汉子,如今,形销骨立。不由内心无限凄凉。
不知何时,长风奇迹一般,睁开眼睛,竟然能自己坐立起来,要了一碗鱼汤,细细的喝了下去,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红晕。面对焦急担忧的子重,长风开口:“子重,我的身体,我知道,莫要做无谓的事了。我的心愿已了别无所求。我只待问你……”长风迟疑了一下,望向了窗外。
“长风,你是指篱霸之事吧?放心,如你所愿。”子重面色凝重,将当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长风见此,突然释怀一般说道:“原来你都知道,我就晓得瞒不过你。谢谢你又帮了我一回。”“你我出生入死多年,你的习性本领我最熟悉。你虽重病不能杀人,但是有擅用机关排阵布置的绝妙本领。想当年,我们就是凭着这一点奇袭敌军。换来这太平盛世。你想不声不响杀个人绝对不是难事。想那篱霸和那凶奴乃是恶人,死有余辜,倒也不必挂怀伤神。”“不,子重,你不必安慰我,现在是太平盛世,不比战时。凡事依法,不可滥杀。我知你袒护,只是我断不可宽恕自己。你我当年在这草庐闻鸡起舞,为的是保家卫国,现如今,我亲手弄脏了它。”
“别再想了,快躺下。”子重鼻头发酸,强忍着眼泪不落下。“长风,我有愧于你啊,这些年寄出去的信件皆无回音,我理应早些过来为你主持公道。才不至于,不至于让你在有法可依的年代,无法可靠,惭愧啊。我又何尝不想手刃这些鱼肉乡里的恶霸。可你我终究不能再像当初一般横刀立马,肆意张扬。”子重停顿了一会,继而眼神坚定的说:“不过我们已经商议好了良策,本次我们微服私访,未带足够的兵力,只能适当拖延,先挑拨他们内部相争。待收集证据,回到京都,小殿下和满城的百姓都会作证,他篱焕一族谁也跑不掉。吃进去多少,我让他悉数吐出来来。你放心,你我初衷未变,你也还是那个守护百姓的真勇士。”
长风欣慰的点了点头:“子重,我想再听你唱一首我们征战时做的歌…….”“好。我来唱,你来和。”二人缓缓开口,窗外的琼花摇摇欲坠“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一曲未完,长风枯瘦的手软绵绵垂在了床边。
门外的子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奔向了死去的父亲,嚎啕大哭起来,子重闭上了眼睛,颤抖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斓曦叹了口气:“没想到心魔杀人,竟然如此之快。”手中的猫咪吧唧挣脱开主人的怀抱跳上了花枝,摇摇欲坠的琼花带着未干的露水重重的跌落在松软的泥土中。吧唧“喵喵”几声,抖了抖身上的毛,摇摇尾巴,又跳到了高处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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