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又回到了那个地动山摇的梦里。
七级。意识里有个冰冷的声音报出这个数字。整个世界突然被装进一个疯狂的筛盅,上下左右地颠簸、甩动。窗玻璃发出濒死的尖叫,墙壁在扭曲,天花板上的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我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跑,也不是叫,而是猛地翻过身,像一只最原始的母兽,将身边熟睡的孩子严严实实地覆在身下。我的脊背裸露给这个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用我的身体,为他拱卫一片小小的、不会坍塌的天空。那一刻,恐惧是有的,但比恐惧更强大的,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你可以摧毁我身后的一切,但不能伤我怀中的这个生命。
震荡终于平息。死一般的寂静里,弥漫着尘埃与毁灭的气味。确认孩子无恙后,另一股恐慌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父亲!我的父亲在哪里?梦里的逻辑总是这样直白而残酷,它将你心底最深的牵挂,赤裸裸地拽到你的面前。
我开始了艰难的跋涉。路已不成路,废墟狰狞着裂开巨口。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呼喊,喉咙里是铁锈的腥甜。那座熟悉的、父亲居住的老楼,它还立着吗?无数可怕的想象在我脑中翻腾,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理智。平时那些理所当然的、关于父亲的印象——他的健康,他的安稳,此刻全被这个梦碾得粉碎。我才发现,那个曾经在我看来如山岳般可靠、撑起我整个天空的男人,原来也已白发苍苍,原来也如此需要被守护。
就在心力即将耗尽的那一刻,我摸到了手机,颤抖着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等待的“嘟”声,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通了。
“喂?”
是父亲那把略带沙哑,却无比沉稳的声音。就那么一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我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岩石。所有强撑的坚强、所有压抑的恐惧,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滚烫地划过我冰冷的脸颊。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哽咽堵在喉咙里,浑身抖得像风中最后的叶子。
在那一刹那的泪雨滂沱里,我于一片狼藉的梦境中,蓦然看清了自己内心的地貌。那个我用整个脊背去保护的孩子,是我的未来,我的延续,是我义无反顾的向前;而这个让我魂牵梦萦、失魂落魄寻找的父亲,是我的来路,我的根,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割舍的归途。
我们一生,就走在这样一条承前启后的路上。为孩子抵挡八面来风,自以为已是坚韧的大人;可一回头,望见父母的身影,我们便立刻被打回原形,变回那个渴望庇护、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这场梦里的七级地震,摇碎的是日常的粉饰,震出的,是我生命底层最真实的构造:一边是责任,让我必须坚强;一边是依赖,让我依然脆弱。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还在焦急地“喂?喂?”。我在这边,哭得说不出话。梦,总会醒的。但这场痛哭之后,那份被泪水洗涤过的、关于爱与责任的认知,却沉沉地落在了我心里,比任何实物都更加真实,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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