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如火。
盐溪中学校门上方挂了一条白字红底的条幅：“热烈欢迎新同学们！”
苏澜站在人群中，注视着校门上方“盐溪中学”四个字。她的右手紧紧捏着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背上背了一床用床单裹好的被子。
苏澜的妆容，有上世纪80年代女工风格，马尾辫，旧的白衬衣、黑色“九分裤”、红色塑料鞋……这使她很快成为人群的焦点，仿佛她是从过去穿越而来的。
苏澜并不在意这些异样的眼光，长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市里，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却并不怯生。
新生们大都是在父母的带领下来报到，苏澜在人群中找了很久，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和她一样独自来报名的男孩儿，一脸无聊，好像是在等人。
苏澜走上前去用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问道：“同学,你晓得在哪报到吗？”
那男孩儿打量了苏澜一眼，原本凝固的眼神瞬间灵动起来，他模仿着苏澜的语调说，“你问俺啊？俺咋知道咧？俺也是来报到的。”尽管男孩儿竭力忍着，但仍然迸出一连串爆笑声，最后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你笑啥子笑？！不准笑！”苏澜甚至差点被自己的音量吓了一跳，很明显苏澜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好欺负，虽然外表弱小，骨子里却充满力量。
男孩儿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双手拍着胸作惊吓状，“好好好，我不笑就是了，我的妈呀，你嗓门别这么大，可吓死我了。”
苏澜的气消了一半，又被男孩儿夸张的动作逗笑了，“行，这次就原谅你了，以后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好好好，笑谁也不敢笑你这位女侠了。”男孩儿一边说一边拿过女孩儿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字正腔圆地念道：“苏澜同学，欢迎你加入盐溪中学，请于2003年8月28日准时来我校报道……”
男孩儿又看了看苏澜一眼，“我的录取通知书早就扔了，你还拿着呢，留作纪念？”男孩儿笑着又问，“你哪个班的？”
“二班，你喃？”
“不会吧，这么巧，”男孩儿伸出右手，“我也是二班的，真是不打不相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秦枫，来自盐溪初中。”说完摆出一张真诚脸。
苏澜不习惯和男孩儿握手，只好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有脸上荡开笑容，“秦枫，我记住啦，你们城里的学生都很厉害，以后要多向你请教才是。”
秦枫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盐溪初中作为盐溪中学的初中部，和别的学校相比自然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因此，秦枫即使以班上倒数第几名的成绩升学，也能位居上游。
“听说你们学校有个男生考了全市中考第一名，不会就是你吧？”苏澜一副羡慕表情。
秦枫将手背在身后，仿佛古装电视剧中的大侠：“姑娘，实不相瞒，你所说的人正是在下，”苏澜眼神充满崇拜之情，接着才听见秦枫一字一顿说出后半截，“的。朋。友。”
话音刚落，秦枫眼睛一亮，抬起头，一只手指向苏澜的身后，那姿势仿佛是一个轻盈的舞蹈动作，“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看他正徐徐而来。”
苏澜随即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低沉的嗓音，“秦疯子。”随着这个声音传来，秦枫刚刚还自信爆棚的神态瞬间黯淡。
秦枫使劲皱眉，示意对方小声点。紧接着他的右手被另一只清瘦的手握住，力量传来，前者的指骨关节发出一声脆响，与此同时，苏澜闻到身后男孩儿身上传来的淡淡洗发水味道。
秦枫一口标准普通话：“徐来，你小子真是徐徐而来。”
苏澜回过头才看到被叫徐来的少年，他穿着旧的条纹衬衣，斜挎着一个旧的双肩包，和秦枫一样高，但比秦枫更瘦一些，更黑一点，衣着更朴素一些，神情更冷一些，冷到让苏澜瞬间想到一个词：冷若冰霜。
“秦疯子，她是谁？”徐来看着苏澜，那眼神让后者感到一丝敌意。
“你猜。”秦枫狡黠的笑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家保姆？”
先于苏澜的是秦枫一张发紫的脸，他几乎想要捂住耳朵以抵抗苏澜的“咆哮”，天啦，徐来一向说话直接，但没想到今天这么直接，幸好学校喇叭里传来的广播声及时盖住了徐来的声音，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秦枫赶紧插话：“这位是咱们同学，苏澜。”
“哦，不错哟。”徐来似乎是机器人，只有一个表情，冷冷的，只有一个字姿势，手插进裤包里。难怪秦枫一直说徐来应该改名徐冷才对。
徐来继续问：“那么，你也是二班的吗？”
“是啊。”
“你背这么大包干嘛？”
“这不是包，这是被子。”
“你是不是有病啊，学校要发被子，你背它干嘛？”
“……”
苏澜一向在人前不甘示弱，但第一次遭遇说话这么直接的人，反而愣在那里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尴尬地沉默了一阵才回过神来。苏澜心里堵得慌，她感到纳闷，城里的男生看起来斯斯文文，怎么说话都这么没有礼貌啊，刚才秦枫是这样，现在这个徐来更糟糕。
苏澜突然有些怀念红光中学的同学们，虽然都是村里的孩子，大多家庭贫困，但大家相处极为融洽、真诚，互相帮助，礼貌友好。可惜除了苏澜自己，同学里没人考上盐溪高中，很多人只考上县里的高中，有一些人甚至连高中都没考上，夏天结束就跟着亲戚去沿海打工了。
城里的这些同龄人根本不能想象农村孩子的处境，他们永远不知道他们随便就能得到的一切，对于农村孩子而言是多么的来之不易，他们一出生便划入不同的命运。苏澜离开红光村那天就立下志愿，今后一定要出人头地，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后找份好工作，挣很多很多钱，让母亲不再辛劳。
秦枫拍了拍徐来的肩膀，脸上同样充满尴尬神情，似乎是为了缓解僵硬的气氛，秦枫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教学楼下，“喏，那不就是报名点吗？”
苏澜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顺着秦枫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盐溪中学的新生们已经将报名点围堵得水泄不通。
报名现场一片嘈杂，人人脸上洋溢着微笑，对于这些才十五六岁的男孩儿女孩儿而言，不管来自哪里，毕业于哪所初中，只要来到这所盐溪市唯一的重点高中，未来人生都充满了无限可能。
一些像苏澜这样来自农村的女孩儿们，大多表现出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脸颊红晕，低头颔胸地仿佛要把自己藏到角落里去，即使说话也是声细如蚊。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城市女孩儿举止投足间显出优越气质，时髦的衣服勾勒出正在发育的曼妙身材，一颦一笑都充满了青春气息。
苏澜绝对是一个例外，她背着她的花被子灵活穿梭于人群中，一副大嗓门惊艳四座，令秦枫和徐来大跌眼镜。
城市里的女孩儿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这是谁啊？”有人问。
“二班的，好像叫什么苏澜，农村来的，五大三粗的，”几个女生笑着议论，“真是丢脸，背着什么花铺盖，老土死了。”
“看她那卖力的样子，一定承载了全村人的希望吧，也许是全村人集资来供她上学的，哈哈，真感人。”
“诶，你们看，那就是徐来，今年盐溪市的中考状元哦，”女生中发出一阵崇拜的声音，“哇，这么厉害，怎么不去省里的中学呢？”
“不知道呢，好像是被盐溪中学挖来的呢，条件是免学费，还发生活补助。”
“哇……真厉害。”
少年徐来接替苏澜成为人群的焦点，旁边的秦枫感受到女生们发射过来的灼热目光，以为女生们正在议论自己，立刻摆出一张忧郁小生的脸，他今天穿了一身耐克，学着徐来把手插进裤包里，倒真有那么一点富家子弟的样子。
“喂，你真是盐溪市中考状元？”徐来身后传来苏澜的声音。
“你听谁说的？”
苏澜指着身后那群女生，“她们啊。”
“你听他们瞎说。”
“我想也是，状元怎么会骂人有病？”
苏澜说完这话就拿着一张填好的信息表交给班主任老王，她背过身去时，徐来只看见那床印了“囍”字的花被子，徐来终于嘴角上扬挤出一点笑容。
“哈哈哈，有病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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