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第一章02）

清风徐来（第一章02）

盐溪中学高一二班的开班典礼在报名后的第三天晚上举行，也就是 2003 年 8 月 29 日，由班主任老王亲自主持。

老王其实不老，刚毕业没几年，30 不到，远远看上去也是个大男孩儿。第一次当班主任，老王不喜欢按部就班，于是突发奇想地宣布：“剩下的时间，咱们每个人做自我介绍，规则是上台的同学要先表演一个节目。谁先来？”

“我来吧。”苏澜第一个举起手，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聚焦到她脸上。

苏澜在同学们的注视下大步走上讲台，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衣着在别人眼里有多寒酸，从小她就被教育人最重要的不是外在而是内在。

老王微笑着注视着苏澜，他对这个女生已经早有印象，一个农村女孩儿中考能考进盐溪中学前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难得的是，苏澜大大方方，没有一般农村学生的自卑感。

苏澜的自我介绍掀起一片欢乐气氛。她缕了下额间的头发，突然双手叠在胸前，像春晚报幕员一样煞有介事、字正腔圆地说道，“下面，由我给大家演唱一首周杰伦的歌曲：《爱在西元前》。”

“我给你的爱写在西元前，深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几十个世纪后出土发现，泥板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我给你的爱写在西元前，深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用楔形文字刻下了永远，那已风化千年的誓言，一切又重演……”苏澜的音色沙哑，让歌声显得非常特别。

她是从城里的表姐送她的那盒磁带中听到这首歌的，那是开学前的暑假，表姐带回来一盒磁带还有一本《当代歌坛》，那盒磁带里有十首港台歌曲，孙燕姿的《遇见》，王心凌的《我会好好的》，梁静茹的《分手快乐》， she 的《美丽新世界》，阿杜的《他一定很爱你》……在表姐的影响下，苏澜开始学唱《爱在西元前》，还从《当代歌坛》里认识了虽然长得不帅但酷酷的周杰伦。

苏澜在讲台上唱得入神，仿佛站上一座宽阔而华丽的舞台，台下是一片安静。秦枫的嘴快速翻动，摇头晃脑的也跟着默唱。而坐他旁边的徐来静静地看向讲台上的女孩儿，似乎沉浸在了 2003 年的这一段特别的歌声里。

第二个上台作自我介绍的是秦枫。

“大家好，我叫秦枫，因为我从小比较人来疯，所以人们更喜欢叫我秦疯子。”

秦枫说完用右手拇指抹了下鼻子，台下立刻响起一阵哄笑声。秦枫为自己的幽默感到满意，抬起右手像领导人一样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下面，由我和徐来为大家演唱一首吕方的歌曲——《朋友别哭》。”

秦枫模仿着苏澜的报幕员语调以及苏澜双手叠放在胸前的姿势，再次引起哄堂大笑。笑声夹杂着跺脚和拍桌子的声响，接着被叫做徐来的男孩儿一脸冷淡地走上讲台，与这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此时，竟然没有人质疑为什么秦枫抢走了徐来自我介绍的机会，反而认为这是两人策划好的特别形式。

演出在此起彼伏的充满青春气息的嬉笑和跺脚声中圆满结束。

“真没想到，你还会唱周杰伦的歌，还唱得不赖嘛。”班会结束后回学生宿舍楼途中，秦枫碰到苏澜，立刻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唱《高原红》或者《青藏高原》呢。”秦枫嘿嘿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开心地揉捏、拍打徐来的肩膀，仿佛徐来是他的一个人偶玩具。

一路上几乎只有秦枫一个人闹腾的声音，苏澜一开始并没有搭理秦枫，徐来也默不作声，两人表现出一种沉默的默契。

如果不是徐来后来的一句话，这份沉默将一直保持到三人分道扬镳。

“可是，唱得太难听了，没一个音在调上……”

“……”

秦枫很快加入三人沉默阵营，他揉捏徐来肩膀的右手指甲似乎要陷进徐来的肉里。

黑暗中苏澜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道冷光。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受到过这么直接的讽刺，红光村的人们一向慈眉善目，人人将她视作红光村的骄傲。她从小被村里的老人教育要待人真诚友善，红光村里的男孩儿们也调皮捣蛋，但从不像城里这些男孩儿挖空心思给人以精神上的打击。

苏澜想起徐来在报名那天先是说她是秦枫的保姆，接着笑她“有病”，今天又讽刺她唱歌难听，徐来仿佛一直在针对她。苏澜气不打一处来，“徐来，”苏澜冲秦枫旁边的人影喊道，“我唱得难听，不需要你提醒。”

徐来没有任何反应，依然认真地走路，黑暗中只有一个巨大的阴影，阴影中有一双眼睛目视前方，目光依然冰冷。

秦枫连忙收起玩笑，一脸讨好地帮徐来解释：“苏澜，你别误会，他这人不爱说假话，净说大实话。”

“你，你这话意思是我真的唱得难听。”苏澜觉得刚才自己的声音显得夸张，于是降低了声调。

“没有没有，”秦枫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却渐渐乏力，终于他也放弃了解释，“哎，难听就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你又不是艺体班的，唱那么好听干啥？”

秦枫一句话把苏澜逗得哭笑不得。苏澜已经对秦枫和徐来两人之间关系不再感到奇怪，这两个人性格迥异，秦枫像个话匣子，徐来半天不吐一个字，两人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样子，却又形影不离。

虽然生气，但苏澜不得不承认在唱歌这件事上，她的确不如徐来，很多年后当苏澜再想起徐来和秦枫一起唱的那首《朋友别哭》时，仍然感动不已。她记得 2003 年开学典礼那天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她想到了红光村的同学们，想到了她远在沿海城市的母亲，想到自己一个人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盐溪市，心中充斥了孤独感。她很想找个人聊天，却没有多余的钱办 ic 卡给表姐打电话，陪伴她的只有那台表姐送的旧的随声听，以及周杰伦的专辑《范特西》。

不过从那天以后，苏澜听周杰伦听得更勤了，她从小不习惯认输，她决心要向徐来证明她能唱好这首《爱在西元前》，她一定要让瞧不起她的包括徐来在内的所有人有一天会因为她的改变而惊讶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