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和蜈蚣

作者: 留我半盏灯 | 来源:发表于2023-06-18 00:20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记忆里有一堵墙,斑驳在其身体上的,岁月的痕迹,泥土为其悄悄抚平。

王月明很喜欢和一群混崽子玩捉迷藏。他喜欢那种躲在暗处看着“鬼”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王月明家住的小区不大,但好在错综复杂,一条巷子连着另一条,巷子里开着各种各样的店子,吃的,玩的,用的。有一次他躲在一家卖玻璃的店子里面,满目皆是还未完工或已经完工的玻璃,但看着昏暗的屋子里磨得透亮的玻璃,他觉得叫镜子更为合适。也不知道躲了多久,他躺在一块比整个人都还要大的玻璃下面,跟老板说不要告诉别人他在这里,然后就静静地等。捉迷藏是个很有意思的游戏,你既想要赢,但同时又渴望被发现。玻璃很重,但有一张桌子顶着它的一角,王月明就躲在玻璃与地面的缝隙之下,像躲在被子里一样,不一会便睡着了,但最后却是老板叫他起来的,起来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很想哭,但还是憋着一个人走回家去了。他也没准备问那些小伙伴们,因为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后来那群小混蛋问他躲在哪里,交代了以后,他们便说以后不准再像这样,说他是在耍赖,如若再犯,便不同他玩了。对那时候的王月明来说,不同你玩了,便是最大的罪名。

一群人在小区的巷子里到处乱窜,他们嘴上说着不能躲在别人的店子里面,但最后却是小区里几乎所有的店子都被他们躲过了。于是他们便不满足于这些个小巷子了。那时候很流行看《鲁滨逊漂流记》,于是他们觉得只有那些神秘而危险的,但又不会因此而丧命的地方才是最适合他们的。

首次踏入初中前的一个周末,王月明照样躲在某个巷子深处,背后是那堵遍布沧桑的痕迹的墙,墙体上的缝隙里还夹着岁月留下的青苔,他常常在这里拿一根小树枝胡乱地刮,一层层剥落下来的泥土与苔藓好像是从旧时光里蜕下来的壳。但伙伴们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听着外面的伙伴们一个接一个被狡猾的“鬼”给抓住,然后大喊着我被抓了我被抓了,他不禁暗暗偷笑。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身后的墙里面发出了一些声音,他很确定,就是墙里面没错。他有些害怕,什么声音能从墙里面发出来?他侧过脸,贴在墙上仔细听,那好像是一首歌,声音很小,但很空灵,节奏有些欢快,但却被独特的音色拉得悠长,悠长中还带着一丝依稀仿佛的忧伤。但那时的王月明可听不出来什么,他只觉得害怕,只觉得这是墙里的冤魂在歌唱地府里的悲戚。

他先是紧紧盯着墙面小心翼翼地后退。但接着便听到一声清脆的笑,咯咯咯的。他左右观望,却是什么也没有。于是便越发害怕了,转身撒腿就跑,嘴里喊着我不玩了我不玩了。

他跑回去,一脸惊恐地给一群混小子说了这件事,他们听完都怕得不敢再玩捉迷藏了,明明还喊着要当鲁滨逊的,却都一一跑回了家。看着他们匆匆离开的背影,王月明彷徨着不知该怎么办。因为家里什么也没有。他常常一个人在家搭完积木,然后抽一张纸,撕过一截后贴在他的小积木人身上当作是披风,想象他是动画片里的主角,为了拯救世界而孤独地战斗着。他常常想着,他就是这个小积木人儿。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星期五”,鲁滨逊最孤独的时候只有“星期五”,而他却只有自己一人。他决定,这一回,至少一回,要当鲁滨逊,要去找到那个属于他自己的“星期五”。王月明随手抓了一根木条,颤颤巍巍地走向刚刚的那条小巷子,找到那一面沧桑的墙。他死死地盯着墙面,可那里依然什么都没有,除了他刚刚蹲在那里的地方有些稀松的脚印。而他又听到了那个空灵的声音:

“你在找谁呀?”

“谁,谁在说话?”

王月明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就是没看到一个人影。

“你为什么不抬头看看呢,傻子吗你是?”

他这才意识到要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女孩儿就坐在墙上,两条白皙的小腿盘在屁股下面,一只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他。他想起刚刚拿着小木条战战兢兢的样子被她全部看在眼里,顿时羞红了脸。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于空旷,隔得太近反而分不清声音到底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王月明抬起头看着女孩,女孩低下头看着王月明,俩人都不说话,女孩儿朝他笑了笑,就转身跳下另一边的墙了。王月明还愣在原地,印象里匆匆闪过的——她的脸,好像也随着她的声音渐渐远离。裂迹斑斑的墙上,除了泥土与砖瓦间的缝隙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顺着墙壁向上望去,天空很干净,流云和太阳也会玩捉迷藏,它们总是在人们抬头仰望的时候,偷偷躲在我们的背后,你看不到它们的表情,你也从未想过去看它们的表情,只是这之后的岁月里的某一刻,你抬头,本想看看繁星,天空却给你夕阳,或是旭日。

王月明还是回到了家,习惯性地说了一声我回来了,但没有人回应。桌子上是还没搭完的积木,厨房里还有已经吃完了的方便面,只是那一碗汤因为天气热的缘故已经快要凝固。他不喜欢这个家,出去时是什么样子,回来时还是什么样子。他回想起那个坐在墙上的女孩儿,她就坐在那儿,摇晃着脑袋,王月明不懂,为什么有人即使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也不显得孤独。他很快就搭完了出门前还未完工的积木,又将家里打扫干净,忙起来的时候总会忘记孤独,忘了孤独便去睡一觉。

他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阳台前,出门时是下午,回来时刚好碰见落日,余晖舔舐着窗台,留下了暗红色的齿印过后,再将地方让给月光,好像窗台是颗可人的糖果。紫黑色的天空浸染着大地,若是这时候有一首歌听听就好了,最好是像她那样空灵的声音,那样就可以乘着音色里的空旷飘向夜空,拨弄着馥郁的云雾,追逐着晚风,夜里的行歌束缚着人们不明所以的悠扬与哀伤,腾挪辗转,在抓住晚风之前,你抓住了一个又一个酣甜的梦。

不知坐了多久,王月明就在阳台睡了过去,也不担心晚风将他吹得发凉,他也从来没有被吹凉过。或许对于一个孤独的孩子来说,世界往往给予他更多的宽容。

醒来时他还在阳台,暾暾初日,光华焱焱,也不知是光线刺激眼球将他叫醒的,还是旭日带着它清凉的气息将他吹醒的。楼下传来人们听不清楚的寒暄,还有来来往往的车子,你不用看便知那是怎样一幅尘土纷扬的场景。王月明突然想起来今天就是报到的日子了,连忙看了一眼时间,幸好还早,还有充足的时间去收拾东西。看着空荡荡的家,他把早已经准备好的书包拿出来,心想着第一天去上学该带些什么。但觉得除了一支笔以外,好像其它的什么都不用带。于是索性只揣了一支笔在兜里便匆匆出门了。

清晨的气息让人感到愉悦,因为家里离学校很近,所以王月明选择了步行。路上有很多他一样的学生,他们背了一个沉甸甸的书包,身后跟着的家长不时地催促着他们,不用看也能猜到他们脸上肯定挂着满不情愿的表情。他装作小大人般的成熟,总觉得自己要比他们明白更多道理,他心想,身边能有父母的陪同是一种莫大的幸福,而这些人却从不会懂得满足。

来到学校,一切事物都显得那么新奇,只是蒙上了一层孤独的气息。他摸索着找到教室,里面已经到了零零散散几个同学,只有他是孤身一人走进教室的。

老师看到了他,并叫出了他的名字,他有些诧异,但老师解释说父亲已经打过电话,告知说王月明应该会一个人过去,并希望老师多多照顾。王月明很不喜欢父亲的自以为是,他总以为这样便算作是对自己的关心,但却不愿意多花一点时间来陪伴,当然,他也早已不稀罕父亲的陪伴。填完了入学所需要的手续,交了父亲早在一周前便已经准备好的学费,他随意找了一个位子坐下,然后便撑着脑袋对着窗外发呆,看窗外摇曳的树枝,匆匆而过的飞鸟,蓝得好像在冒烟的天空,他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但接着他听到旁边的位子有人坐下,他转过头去,顿时张大了嘴巴,昨天的记忆又控制不住地涌现出来,因为他看到那个坐在墙上的女孩儿此时此刻正坐在他的旁边,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直勾勾地看着他。不得不说女孩儿长得很好看,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脉脉含情,面容清秀,宛若出水芙蓉,皮肤白皙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王月明指着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她却在这时放声笑了出来,王月明想到昨天的事儿又羞又气,便决定不再理她,把昨晚对她声音的怀念忘得一干二净。对于一个还未了解女生的男生来说,他毫不怀疑地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侮辱,而不是对他的好奇与友善。

她却在这时自顾自地介绍自己:“我叫陈风清,你呢?”

他双手叉在胸前,撇着嘴:“王月明。”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让她本就大过常人的眼睛显得更大了一些,她的瞳孔是毫无瑕疵的黑色,你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里反射出来的白炽灯的光。王月明疑惑地望着她,她却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也不甚在意,等待着初中的第一节课。即使孤单填满了他整个夏季,但依然无法抵抗对新事物的好奇。

第一堂课是语文,王月明一点儿也不喜欢语文,更讨厌背不完的诗词,即使他对于背诵颇具天赋,但热衷于探险的他对枯燥的文字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来。通常来说,老师不会在第一堂课给我们输送知识,她们会对你的到来表示深切的欢迎,同时对班级的管理约法三章,没错,语文老师就是他的班主任。而为了给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同学们往往会坐得笔直地听老师的讲述。

他却丝毫不在意,翻看着手里的语文书,时不时抬头左右乱瞄,偷看别人假装正经的表情,然后在心里暗暗冷笑。他发现陈风清对语文老师的说辞也是甚感无聊,她像昨天一样,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掌拖着下巴对着老师发呆,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随着她眼皮的垂落变得暗淡无光。空气中沉闷的气息催得王月明突然很想听歌,想起她昨天的声音,便凑过去和她说话:

“你昨天唱的什么歌?怪好听的。”

陈风清没有转过头来,却将头朝他稍稍倾斜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歌,那是我随便哼的。”

“可我明明听见有歌词呀。”

她听完很快地低下头,捂着嘴笑。只见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本子,飞快地在上面写着什么,王月明不敢明目张胆地看,毕竟老师还在台上讲着。陈风清写完将本子朝他这边推来,上面写着:

“想知道就在周末去墙那里找我。但不要跟别人说我在那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王月明将头偏过去看,却陡然听到老师的呵斥:

“请同学们认真听讲,不要对着墙面发呆!”

他连忙把头转过来,对着老师,心想着说的应该不是自己吧,毕竟他旁边还坐着个人呢。他悄悄看了看陈风清,她正装作认真地听老师讲课。王月明心里不自觉地开始对周末产生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期待。一节枯燥的课在同学们呆滞的目光中走向结束。下课后王月明背靠在椅子上,回想起她唱歌时的声音来,忍不住想现在就听她唱一首歌,但碍于刚刚认识不好开口。

“唉,上课好无聊啊,要是有首歌听听就好了,你说呢?”

陈风清噗的一下笑出声来:“那我给你来一首?”

王月明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上道,于是连忙点头。只听她开口:

“我深深地爱着你,你却爱着一个沙碧,

沙碧却不爱你,你比沙碧还沙碧,

啊,你还给沙碧织毛衣~”

王月明顿时傻了眼,与她昨天空灵飘渺的声音完全不同,反而像是一只在池水里嬉游快活的鸭子,扯着嗓子歌颂着春天的温暖。他没好气地白了陈风清一眼,她却是伏在桌上放声大笑。下课的十分钟,王月明只听得到那两个字,除此之外还有陈风清那不算美妙,但很洗脑的声音。

他没再理她,拿着手里的语文书翻来翻去,想找个地方缓解的尴尬。他漫无目的地翻着,突然在一篇文章中看到一个词:蚂蚁。他看了陈风清一眼,然后指着“蚂蚁”对她说:“你就是陈蚂蚁。”她又是噗的一声笑出来,也不甘示弱,连忙停止唱歌,抱着语文书翻来翻去,王月明看着她得意地笑。只见她嘴角微微上扬,指着书给他看,她的指甲上方赫然写着:蜈蚣。然后她将手指到王月明的额头上:“你就是王蜈蚣。”王月明和她相视一笑,结果就是一整天无论什么课,他俩都拿着语文书互相在书里找一些奇奇怪怪的词。第一天认识俩人就多了十几个外号,但却引得同学们都对他投来怪异的目光。

太阳每时每刻都在拖着云层行走,流云渴望自由,便不得不变换多种形态,一天就在它俩的拉拉扯扯中度过。王月明回到家,依然是空荡荡的,但心里却觉得很充实。他很希望能认识更多的朋友,院子里的小伙伴们总是欺负他,从上次的捉迷藏就可以看出来,大家都可以躲在别人的店子里面,偏偏唯独他一人不行。但他早已习惯,每天萦绕在耳边的就是有娘生没娘养之类的话,他很想反驳他们,告诉他们自己有妈妈养,只是她很忙,很少回家而已。但他不敢说,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还会不会有更加恶毒的话,他觉得现在这样也能忍忍,就算了吧。父亲和母亲常常不回家,所以王月明的生活习惯很好,比起同龄人来说,他无疑更加独立,或者说更加自由。

周末就在王月明和陈风清两人的打打闹闹中到来,王月明始终没有忘记陈风清说过要在那堵墙那里告诉他那天唱的到底是什么歌。周六这天,王月明早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一心想要去墙那里找陈风清,因为陈风清没有告诉他什么时候到墙那里去。于是他吃完早餐后就一个人来到了那堵墙那里。很显然,那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还能看到他上周在这里留下的脚印。他只得蹲在那里慢慢地等。其实他到这里来过很多次,这堵墙是小区与外界的分界线,小时候父亲还没不像现在这样忙,有时候会还带他在小区里散步,每次走到这堵墙便会返回去,他常常想,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想着想着,他又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月明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喊着什么。

“王蜈蚣,起床了!”陈风清这一句的声音不大,但却把王月明吓得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抬起头,发现陈风清就在自己的头上,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陈风清既没有坐在上面,也没有用手撑在上面,以他的视角来看,陈风清更像是飞在自己的头上一样。

“你咋上去的,那边有梯子吗?”

“哼,不告诉你。”陈风清鼓囊着小嘴,双手抱在胸前:“我都到了好久了,在墙上望了半天没看到一个人影,搞半天你蹲在墙边上的,更可气的是你居然还睡着了。”

王月明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蹲在墙边睡觉也会惹她生气,但他也不服气,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怼了好半天,这堵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烟火气的墙也过了一把热闹的瘾。两人吵累了,就互相恶狠狠地看着对方,当作是休息了。王月明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是不想真的把她弄生气了,于是试探地问道:

“你答应今天告诉我你到底唱的是什么歌了的。”

陈风清佯装没好气道:”我又没说是今天,明天也算是周末啊。“

王月明觉得她有些不讲理,但有言道好男不跟女斗,也没有一直追问。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堵墙聊了一下午的天,把天都聊黑了,但始终不肯越过那一堵墙。最后俩人互相告别回家,约好第二天继续在这里碰面。王月明在睡觉前盘算了好一会儿,一定要在明天知道陈风清到底唱的是什么歌,然后安安心心睡觉了。第二天俩人甫一碰面,王月明就开口问道:

“今天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歌?”

陈风清还是像昨天一样,两手往胸前一抱,小嘴一翘:“我那天说的是周末,又没有说这周的周末。”她一边说着,一边向上望来望去,好像很无辜的样子。王月明又傻眼了,顿时骂了起来:

“陈蚂蚁,你就是个小蚂蚁,狡猾,太狡猾了!”

陈风清一边笑着一边说:“哟,小小王蜈蚣,多长几条腿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呀,你可得小心点儿,不然哪天我就叫上我的族人把你抬到洞里吃了。”

王月明气得不行,从脖子到头顶都给气红了,恰逢天气热,甚至能看到他头上冒着烟。两人又在这堵墙上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就这样,王月明每次见她都要问一句,陈风清每次都含糊其词,王月明再气急败坏,陈风清再冷言嘲讽,而墙上剥落下来的泥土记录了她们每一次争吵的时光。

她常常出现在这堵墙的上方,只说住在墙后面的小区里,但从没提过她的家人,好像这个人就是凭空出现的一样。王月明其他的朋友见他没再和他们一起玩儿,也不甚在意,反正有他没他都一样,只不过王月明常常听见那群人小声念叨着什么。

他们俩人在学习上也爱互相较劲。王月明在初中可以很好地发挥他记忆力上的优势,他惊奇地发现陈风清在很多方面和他简直是一模一样,比如背书,他们甚至在上课时比试谁背得快,输了的人就要罚他在对方下一次值日的时候倒垃圾。

日子就这样在俩人的磕磕绊绊之下过去,刚刚还是酷暑难耐时节,一转眼就成了寒冬。对于南方的人们来说,雪是一个很稀奇的东西,它总是在你还处于睡梦之中时悄然到来,等你醒来后发现窗外早已蒙上了一层雪白的霜,你若是再晚一点儿,或许连那一抹白都看不见了,只能瞧见满地的水渍被人们一脚一脚踩进灰尘里去消失不见。而寒假通常就在这个季节到来。

这天王月明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父亲打来的:

“月明,过年我和妈妈就不回去了,外公外婆那里不想去也不要紧,你好好在家待着。我给你买了一部手机,给你转了些钱,足够你这几个月用了,若是不够记得跟爸爸说。”

王月明小心翼翼地问:“过年都不回来吗?”

他听见父亲冷漠地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他很想妈妈,但不怎么喜欢爸爸,每次妈妈回家都会给他带很多好玩的好吃的,最多的就数积木了,而每当王月明聚精会神地把玩着积木的时候,父亲就会劝说他要努力学习,这样才配得上母亲对他的好。

王月明摇了摇头,洗了把脸,套上妈妈去年给他带回来的羽绒服便出门了,朝着那堵墙走去。自从天气变冷了之后陈风清就很少坐在墙上了,只是像那天一样“飞”在他头上。这次她照样露出半个身子立在墙上,静静望着远方,好像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早上好啊,陈蚂蚁。今天能说一说那首歌的名字吗?”

“早上好啊,死蜈蚣。下次咯下次,天天都问,烦不烦。”

王月明没有在说话了,陈风清有些诧异,以前她这样说的时候,王月明都会气急败坏地和她骂起来,骂累了才会说些别的,但今天的王月明虽然依旧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但却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怎么了,小蜈蚣,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

“爸爸妈妈就连过年都不回来,这一年里他们就只回来过一次。”

陈风清大为惊讶,把她那双大眼睛用力撑开:“什么?过年都不回来,你家的老爹准备去外国竞选总统吗?”

王月明对于她这个玩笑只能扬一扬嘴角,说不出话来。两人的相处从来都是陈风清在絮絮叨叨的:

“你总是一个人在家里,那你一定会做饭吧,今天我家里没人,要不你来我家给我做一顿饭吃,你蚂蚁姐姐为了报答你,之后就去你家给你拜个年,怎么样?”

王月明听到这儿来了一些兴趣,但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去女生家里好像有些不太好,只在那儿扭扭捏捏的,脸都红了半截。

陈风清有些恼火了:“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今天过来,蚂蚁吃不下蜈蚣的,起码一个蚂蚁吃不下,就这么决定了。”

“我没去过你家,你得告诉我怎么走啊。”

“哪那么多麻烦事儿,你直接翻过来不就行了。你还真以为我每天都是飞上墙来的吗?等着吧我给你丢俩箱子,你踩着过来就行。”

王月明有些傻了,只见陈风清转身跳下墙去,接着扔了两个不大不小的箱子,也不重,刚好可以承受一个未成年小孩儿的重量。陈风清扔了两个以后便没再继续,只是叫着让王月明赶紧过去。王月明把两个箱子叠在一起,慢慢地爬了上去,也不知道是他的腿在抖,还是箱子衔接不稳定,他感觉整个天都在晃,王月明虽然总是跟着以前那群小混蛋玩儿,但胆子却没有锻炼起来,竟在这时喊了起来。另一边的陈风清听见喊声有些无语,自言自语着:“就这还想当鲁滨逊,真是见了鬼了。“

王月明竭力稳定身形,好不容易才稳住不动站起身来,看到了墙后面的世界。这时候他改变了想法,这堵墙肯定不是世界的尽头,而是另一个世界的开端。等墙高的树木此时已经尽显萧索,落叶纷纷,风吹过树梢,光秃秃的树枝还是会象征性地摆动两下,好像在表达着对寒风的不满。他看见陈风清就站在下面,由于他踩着箱子站得高,陈风清在他眼里显得十分娇小,完全没有平时那副凶悍的模样。可是问题来了,箱子已经没有了,他该怎么下去呢?

陈风清的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张开怀抱大喊:“Rose,you jump,I jump。”

王月明哪里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说两句又是破口大骂:

“臭蚂蚁,告诉我怎么下去!”

陈风清看着他着急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只见她抱着肚子,躺在地上打滚,王月明更加着急了,对着她使劲说着他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脏话,可那些话在陈风清的耳朵里却显得那么软绵无力,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王月明知道像这样的情况,只得等她慢慢笑完,若是真把她弄急了,她是真做得出让你一个人在风中凌乱这样的事儿。

墙上的天空走过一个奇形怪状的云,转眼王月明已经到了陈风清的家里,自从他颤颤巍巍从那堵墙上下来之后,陈风清就一直说他不是个男人,说了一路过去,王月明羞成了关公,但又不敢还嘴,怕招来陈风清更为猛烈的反击。王月明走进她的家,发现并不大,而且和他自己家里的布局简直一摸一样,家具已经很旧了,但是很干净。他朝阳台的地方望了一眼,发现了陈风清挂在上面的“小衣服”他觉得陈风清的衣服和他妈妈的衣服很像。他迅速低下头转移注意力,生怕被陈风清看在眼里,好在她并没有出声,不然肯定又是一顿臭骂。他没有忘记来这里是干嘛的,进来扫视了一圈后径直朝冰箱走去,里面堆满了过年准备的食材,他突然有些伤心,但很快调整过来,随意拿了两个自己擅长的食材就往厨房走去。陈风清始终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不说,看着他在厨房里忙上忙下。她从家里找来一个小板凳搬到厨房门前,看着王月明削掉一个又一个土豆的皮,再拿菜刀将一个一个大块的土豆切成细丝,放进水里清洗,王月明心想着土豆要洗很久,因为他很爱吃土豆,常常一个人在家变着花样做着吃。他做饭很快,半个小时之后装着一荤一素的盘子就已经摆在了她家的餐桌上了,而刚好这时候饭也熟了。

餐桌上的陈风清显得很沉默,而王月明因为常年一个人在家吃饭也不爱说话,只顾着到处看。他发现餐桌前有一座高大的橱柜,他家里也有一个这样的橱柜,只见一层一层的玻璃架上摆放着一个又一个精美的藏品,而最上面的玻璃架上横着一把抗战时期样式的军刀,刀柄上还挂着一缕红缨,刀背上系上了九个铁环,可能因为常年不用,刀身已经生上了一块一块的不规则的锈迹。他很想把那把刀拿下来看看,但他不敢,只是一直盯着橱柜上看,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陈风清会看出来他的想法主动拿给他呢?而事实上陈风清也确实注意到了,王月明那拙劣的演技怎么瞒得过她,她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好似漫不经心地跟王月明说:

“喜欢那把刀吗?那是我父亲留在家里的宝贝,咱们拿下来好好玩玩儿怎么样?”

王月明当时就呆住了,他怀疑眼前这妮子怕是有读心术,但也还是点了点头。俩人也不含糊,饭也不吃了就准备去拿橱柜上的刀。但放刀的地方很高,他们还没有高到能够伸手就拿到的地步。陈风清就把那个小板凳搬来,让王月明站了上去,但显然有些不够,他叫陈风清用力扶着凳子好让他能踮起脚来,两条手臂使劲扒在橱窗的玻璃架上胡乱摸索着,但还是有些够不着。于是陈风清有些急了,好不容易有个帮手去拿那个这么多年来都没能拿到的刀,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她索性将凳子踢开,王月明疑惑地望着她,刚要开口,陈风清就打断了他:“转过去。”王月明照做了,但接着他发现腰部已经被陈风清抱紧,只听一声闷哼,他便被一个女生抱了起来。他感觉有些羞,又有些丢脸,但陈风清咬着牙对他说道:“别管那么多,先拿到再说!”王月明也不是个呆子,连忙伸手去拿。

“诶,近点儿,再近点儿。哎呀,差点儿撞墙上了,你到底能不能行?”

“你一个男生被女生抱着还那么多话,赶快给老娘拿下来,我快坚持不住了.......”

他们配合得有些吃力,陈风清一张雪白的脸此时憋得通红,而王月明终于摸到了那把刀,他将刀高高举起,刚要大声欢呼,结果身后的陈风清却在这时力竭松手。王月明顿时感觉到地心引力带给人的压迫感,赶忙用手抓紧最上面的玻璃架,但玻璃架却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结果从放着刀的架子一直到最下面的架子通通跨了下来,连带着里面锁着的物品一一摔成粉末,洒落一地,水银泻地一般抓也抓不起来。王月明下来时还被玻璃划伤了手,军刀也顺势脱手摔出。陈风清在一旁喘着粗气,看着这幅场景感觉心脏都快要停止了。俩人望着满地狼藉傻了眼,王月明更是羞愧不已,恨不得当场飞升了的好。

还是陈风清先反应过来,赶忙拉着王月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你要去哪儿?”

“这时候没办法了,咱们两个人根本收拾不过来,还不如赶快逃出去。”

“可你迟早要面对的不是吗?”

“蚂蚁姐姐给你传授一个经验:当你犯了一个难以宽恕的错误的时候,你就赶快跑出去,在外面待得越久越好。父母第一时间肯定会很生气,然后在家里等你回去,但等到他们发现你迟迟不回去,这时候他们关心你的安危会高过你所犯的错误,懂了吗?哎呀,王蜈蚣你是长了个猪脑子吗?别什么事都想着你只能面对,你也不知道逃一逃。”

王月明当场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虽然感觉她说的是个馊主意,但好像又挺有道理的。

“那你准备逃到哪里去?”

“小区背后有一条很少有车经过的马路,马路对面就是一座山。”陈风清停顿了一下:“一座坟山。”

王月明听到坟山两个字说什么也不愿意跟着她去,但陈风清只问了一句:“你不是要当鲁滨逊吗?就这胆子,你当鬼都没出息!”听到这话,王月明也不犹豫了,闷着头跟着陈风清一起跑向那座坟山。他们匆忙的样子,好像正在私奔的乱世佳人。

跑出了小区,马路的确没有什么车经过,放眼望去,一座黑压压的山就静静地立在那里,几乎看不见一丝绿色的点缀,整座山只有山脚下零零碎碎长了几簇顽强的青草,除此之外尽是焦黄的泥土覆盖,好像一个中年秃头的老男人孤独地站在马路对面。陈风清拉着王月明的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山里。沿着一条被人们踩出来的路走了上去,路边净是高高大大的黄土堆,大部分的土堆面前都有一块墓碑,但越往上走,拥有墓碑的土堆就越少。王月明越走越害怕,陈风清拉着他的手不停地走,两只手湿淋淋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汗水。

俩人从白天走到晚上,天空从晚霞变为盈️月,终于在天黑之前走到了山顶。除夕将近,山顶的寒风吹得两人快要睁不开眼,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过了一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顶宁静得让人害怕,不知不觉间俩人贴在了一起,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彼此感受着对方呼吸的节奏。王月明突然想起来父亲给他买的手机,于是赶忙伸手去拿。或许因为寒冷,他感觉到陈风清的身体在颤抖。他没有松开陈风清紧握着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去拿手机。打开手电筒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陈风清早已吓白了的脸,这才知原来她也有害怕的时候。

“你有手机干嘛不早些拿出来,给我吓得半死。”

王月明没有回她的话,只是傻乎乎地笑着。寒风一股一股地吹在他俩脸上,王月明萌生出回家的想法,他也有些奇怪,干嘛不去自己家里呢?反正也没人,没事偏要跑到这坟山上来,但他不敢提醒陈风清,他怕她一气之下把自己给剁了。王月明拿着手机朝四周照了照,发现山顶旁有一座长满了杂草的土堆,两人贴在一起跌跌撞撞走了过去,蹲在草丛里,背靠着土堆。

“真不回去?”

“这时候回去就死定了,坚持住,咱们顺便到这儿看个日出。”

王月明张了张嘴,但又很快闭上。

陈风清打了个寒颤,身体的颤抖已经能用肉眼看出来了。王月明不忍心看她这个样子,做了一件他人生中做过的最有男人味的事——把母亲送给他的羽绒服脱下来套在陈风清身上,然后将她搂在怀里。陈风清挣开了他的手,这让他有些尴尬,但接下来陈风清将羽绒服撑开一边,示意他靠过去,于是俩人就这样肩碰着肩,头碰着头靠在一起,与身旁的坟土一起抵御着寒风的肆虐。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首歌的名字啊。”

王月明嘴唇都在打颤,牙齿碰撞出咯咯咯的声音。

“哎呀,陪我在这里待一个晚上,明天我一定告诉你。”

陈风清说完向王月明身上靠了靠,用屁股使劲地朝他身上挤了挤。王月明这时候已经不能用脸红来形容了,只能说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于是他张开手将陈风清搂进了怀里,俩人谁也不说话,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

王月明将手机放在身前,手电筒的白光照亮了面前的土地,他能清晰地看到嘴里吐出的白色浊气在白光的照耀下沉淀,王月明就看着白气发呆。坐了不知多久,他发现陈风清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他刚想靠着土堆睡觉,却发现陈风清嘴里好像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他低下头仔细去听,却发现她念叨着:“臭蜈蚣,臭蜈蚣,别总是一个人......”

他将陈风清搂紧了些,背靠着黄土堆,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睡着了。

寒风没有将俩人冻成一具冰雕,王月明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推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好像还没完全亮,手机的亮光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熄灭了。陈风清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鼓囊着嘴:

“你昨晚占我便宜,打死你个臭蜈蚣!”

王月明瞬间清醒了:“你这人还讲不讲理,我还把衣服借给你了呢。”

陈风清哼了一声,指着远方的天空道:

“所以,你的蚂蚁姐姐为了奖励你,特地把你叫醒,来看看坟山上的日出。”

王月明转头看向远方,天空的中间好像划过了一条笔直的线,旭日独有的光辉晕染着那条线的周围,将四周漂浮着的流云也染得金黄。他低下头看向脚下的土地,发现光秃秃的焦黄泥土此时也被这带着一丝凉气的光华照得熠熠生辉。

他傻傻地盯着远方说:“你把那首歌唱给我听吧。”

陈风清也看着远方,唱出了那首虽然只有六句,但却陪着王月明从夏天走到寒冬的歌: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还是那个声音,空灵悠长,依稀仿佛中的忧伤。他不知道像陈风清这样的母老虎有什么可忧伤的,但谁又说得准呢?她拉着自己逃跑的时候,虽然陈风清嘴上不说,但王月明能感受到她的害怕。而他现在也能知道,为什么当初陈风清听到他名字的时候会露出惊讶的神色了。

恍惚间,王月明又回到了盛夏里的那堵墙,只不过变换了位置,不是陈风清坐在墙上了,反而是他自己坐在那儿撑着脑袋,像一颗挥舞着枝桠的树,对着天空倾诉着绵延不止的爱意,天空回应他以深邃的沉默与肃穆。

王月明笑了一声:“这不是李白写的《秋风词》吗?我还在书里看过呢。”

“曲是我自己编的不就行了。”

“陈蚂蚁,你今天又多了个外号。”

“什么?”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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