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素
潘步掌中轻，十步香尘生罗袜；
妃弹塞上曲，千秋胡语入琵琶。
这是张伯驹初见潘素时，为她写的藏头诗。不仅契合了她当时的名字——潘妃，更暗喻她如擅弹琵琶的倾国明妃王昭君。
这个世界，遇见如何美好的爱情从来都不稀罕，稀罕的是能够拥有“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婚姻。
要不然，怎会有那么多人生出“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感慨？
然而，1974年，张伯驹与潘素结婚已经四十年了，年近八旬的张伯驹到女儿家小住，对潘素还是依依不舍，他写下深情款款的《鹊桥仙》送给老妻：
不求蛛巧，长安鸠拙，何羡神仙同度。百年夫妇百年恩，纵沧海，石填难数。白头共咏，黛眉重画，柳暗花明有路。两情一命永相恋，从未解，秦朝楚暮。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这样的爱情和婚姻，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梦想？
张伯驹和潘素是如何做到的？
潘素出身于苏州望族，父亲虽是纨绔子弟，大家闺秀的母亲却早早地就富养女儿，教她女红，音律和绘画。所以，早年的潘素不仅弹得一手好琵琶，绘画功底也十分扎实。
只可惜，潘素13岁时，母亲病逝，她被继母卖到了上海的妓院，理由就是她弹得一手好琵琶。
这是个奇女子，她没有像董竹君那样期待遇见良人逃跑，也没有像潘玉良那样不惜毁掉自己的容貌，而是艳旗高挑地公然站到路口去迎客。
她的客人大多是上海滩的白相流氓，她也江湖气十足地配合在手臂上刺上一朵鲜艳的花。
她活的热气腾腾，与人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是十里洋场上有名的当红花魁“潘妃”。
张伯驹
张伯驹呢？
著名的民国四公子之一，只这一个称号就足以概括他的出身和风雅。
那时的他正好到上海任一个闲职，闲来无事去眠花宿柳处逛逛，不想就撞见了这朵野玫瑰。用他好友的话说，是“这两人英雄识英雄，怪人爱怪人，一发而不可收，双双坠入爱河。”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大概只有纳兰的这首《画堂春》才能描述两人的心情吧。
当时的潘素已被国民党的中将臧卓看中，正与潘素谈婚论嫁；当时的张伯驹也已有一妻两妾。
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隔着千山万水的重重障碍又如何，如此情深，只需一步步把障碍扫清。
臧卓得知潘素与张伯驹热恋，立即把意中人软禁在上海的一品香酒店。张伯驹不怕，他托朋友买通臧卓的卫兵，上演了一出英雄劫狱救美的传奇。那一刻，心焦的潘妃眼睛早已哭成桃。
张伯驹和妻子本没有什么感情，妻子早早郁郁而终，后来他逐渐和两个妾都办理了离婚手续。
那是1935年，她20，他37，他们很快就在苏州举行了婚礼。
婚后两人一同皈依在印光法师门下，他为慧起，她为慧素。从此世间再无那个艳帜高张的潘妃，取而代之的，是洗尽铅华的潘素。
潘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然而，假如婚姻只是一味沉溺于小儿女的你侬我侬，那即使再怎么浓墨重彩的感情也终归会归于平淡。
最美满婚姻的神奇之处，就在于能够终生相看两不厌。当美丽的容颜渐渐老去，当炽热的感情趋于平缓，唯有精神的高度契合和灵魂的相互吸引才会长久。
如何吸引？
共同的爱好和志趣，彼此的成全和成就。
张伯驹爱惜潘素的天赋和才华，他不惜重金要着力栽培这棵艺术之花。在他的引荐下，潘素正式拜名师朱德甫学习花鸟画，接着又请来陶心如、祁景西、张孟嘉等各路名家，让潘素习得众家之长。同时还让她师从夏仁虎学习古文。
在众多名家的指点下，本就有慧根的潘慧迅速精进。张伯驹本来就收藏了众多名家真迹，同时又经常带着潘素游历名山大川，大师大家的熏陶和自然山水的灵秀为她带来无数灵感。
几十年来，潘素无论冬夏，处无南北总是沉浸在创作之中。她的作品约有千余幅之多，其画作曾作为礼物被赠送给英国首相、日本天皇等。
她的画细密严谨、金碧辉映，张大千赞叹：“神韵高古，直逼唐人，谓为扬升可也，非五代以后所能望其项背。”
可以说，没有张伯驹，就没有现代画史上首屈一指的青绿山水画家潘素。
她如何对他？
章诒和在《往事并不如烟》中说，这对夫妇相处，是完全以张伯驹为轴心的，潘素对张伯驹，是百分之一百二的好。
1941年，张伯驹被汪伪的一个师长绑架，对方向潘素索要300万，否则就撕票。
张伯驹素来爱收藏，即使卖掉老宅也在所不惜。随便一幅收藏卖掉，就可救他的命。可是潘素知道，那些都是丈夫的心头好，卖掉的话他肯定会心疼。
她宁愿四处奔走，变卖自己所有的值钱首饰衣物。终于，在她的周旋和友人的鼎力相助下，她凑足了40根金条，赎回了张伯驹。
1957年，张伯驹被打成右派，而后在文化大革命中又遭遇重创，潘素始终不离不弃地陪在身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在潘素这里是荡然无存的。
常有人用“举案齐眉”来比喻夫妻的恩爱，我不觉得那是夫妻间应有的姿态。举案齐眉更多的是敬重，分分明明更多的是距离感，恰恰缺少了夫妻之间小儿女的亲昵和无间。
张伯驹和潘素之间最让人忍俊不禁的，就是一次他看中一幅古画，回来向潘素要钱。人人都骂张伯驹是败家子，唯有潘素不惜变卖家产百般支持。只是如今已家境大不如前，见潘素稍有犹豫，张伯驹竟然像个孩子一样躺在地上，百般耍赖，任凭潘素怎么哄劝都不起来。最后，哭笑不得的潘素终于答应拿出首饰去变卖，他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泥土回屋睡觉去了。
还有一次，潘素不知因为什么得罪了他，他竟然拿着个弹弓围着桌子把她追地团团转，口里还直嚷嚷“气死我了”，哈哈哈，读完真让我感叹，简直是一对活宝啊！
其实，张伯驹对潘素又何尝不好？
黄永玉回忆说，有次在西餐厅用完餐，张伯驹将四片面包抹上黄油和果酱，小心翼翼地用小手巾包裹好，带回家给潘素。
每年中秋佳节，适逢潘素生日，他都要为她吟诗作词。
他对她的爱，一生充满了浪漫的仪式感。
和常见的才子不同，他的诗词只为她一人写，自从遇见她，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女人的美。
晚年的张伯驹与潘素
1982年，85岁的张伯驹因病辞世，离开了相伴四十多年相濡以沫的潘素。
十年以后，潘素追随张伯驹而去。
她绘画，他题字；她写花草，他题诗词；几十年来，他们珠联璧合，成就了书画界的一段佳话和传奇。
他对她能倾尽心力、爱护有加；她也回应于他肝胆相照、两情一命永相怜。
纵万千风情，婚后她只为他一人绽放；纵多情公子，婚后他从未解朝秦暮楚。
在这个爱情如快餐，出轨如便饭的年代，“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情深共白头”是多么宏大的课题，又是一个多么虚幻的期许。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那个对的人出现。
是的，你生命中的另一半，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就像张伯驹之于潘素。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附：潘素画作欣赏
潘素写山水，张伯驹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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