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克的种子迫降在土里

作者: 桥南街7号 | 来源:发表于2025-11-29 17:26 被阅读0次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斜阳西照,所有颤动和静止的生命,都浸染在无边的玫红色的薄雾中,那是沉默也透着希望的颜色。

午夜,医院急诊室里,灯火通明,模糊的影子在墙和地上四处乱爬。在输液区,有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某人。那人亮出插着管子的手,软绵绵地睡得很沉,周围的消毒水和浑浊的呼吸气,让人头脑发胀。

我扒开众人,走出医院去透口酒气。深夜的大门外起了雾,街头深处一排树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让人心慌的鬼魅叠影。

终于轮到这一天,我从这家电商公司被迫离开。本来还想找上司了解一下情况,申诉两句,公司却早准备了一大摞离职文件,全是律师滴水不漏的杰作。何况经济补偿合情合规,实在找不到理由去打这些年在公司兢兢业业的感情牌。

和我一起离开的还有几位部门同事,大家签完离职手续走出公司,就一起去了附近那家小酒馆。

酒馆的主理是位老板娘,风姿余存,把其它不多的几桌打发完后,就一屁股在我们这桌坐下来。哪晓得,今时不同往日,看着老板娘一贯的亲热气息和略显外露的举动,在酒精里调配下,不久大家就上了头,并以一个不省人事的同事倒下,大伙将他送往医院成为这个失意之夜的终局。

接下的一个多月,我实在提不起兴趣去找新的工作,就这样,整个人懈怠下来。除了在家玩游戏,就去附近的露天茶馆晒太阳。偶尔,也会去附近的一处公园瞎转,那里每周周末有个跳蚤集市开市,各种稀奇古怪的旧物件,运气好,还会碰到一些孤本旧书或者摇滚黑胶片。

去公园的路上,要经过一家农贸市场,市场早晚人声鼎沸,每个摊位上蔬菜瓜果与肉鱼,塞得满满当当的。终于有一天,我从公园回来,走了市场,学着退休的大爷大娘带回一些小菜。

我试着自己做饭,这在以前,自己是不会考虑的,我一直想等有了家庭再学,也不迟。

按照我目前的技术,我只会煮面和炒蛋炒饭,没有第三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做饭原因,而且收拾后面吃过饭的残局更是我不喜欢的事情。

有一天,我站在厨房,守着锅里水沸起,准备煮面,一股饭菜烹饪的香气飘进来。透过窗子,对面单元一户主妇,出现在视线中。

我以某种窾视的角度看着她,不得不说她做饭很吸引人,并非模样身段赏心悦目,而是让人感染上一种踏实而温馨的居家氛围。

应该能看出,她每次做饭都很投入,举手投足显出一个女人的细腻,而且准备的菜式也很丰富,花花绿绿,犹如暮春时节,盎然的景致。

有一回,女邻居发现了我,露出问候的笑意,我来不及规避,只好难堪地举起手上的筷子向她打招呼,然后像个小孩转身躲回房间。

后来,我下楼倒垃圾,在电梯偶遇见她。她进电梯,一手提着购物袋,另一手拿着手机,面容抹了一层淡霜,芳龄不过三十。我看了一眼,她脸左颊上有一颗痣,正在颧骨上,人一笑,那颗痔就变得活泼玲珑起来。我不敢久视,转向电梯上的广告——“北纬47 o ,一只玉米的美味与精华。”

我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都能准时看见她有条不紊地弄饭做菜,直到,我又一次在电梯里碰见她。

不过那天,她穿着很正式的职业装,而且手上的购物袋换成了一个手提包,脸上的妆容也浓重了些,还佩戴了精致的耳环。

电梯门打开,她走在前面,没想到,她突然止步并转过身,我只好站住。

“这楼里的人很奇怪啊?”

“……”

“嗯,我不过想说,有些喜欢的事,却没能做好,有些事却因为厌烦,每天做得像模像样,不是很怪吗?”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不知怎么接。

“我今天正式去上班。”说完,甩过头,留下头发和身上的香氛,那是一种奔波在职场的味道。

我再也没在厨房里看见她,取而代之是一位做饭动静很大的中年妇女。

那个小房子,是我几年前买下的,只为有个安顿的地方,和真正的家相去甚远。没想到,在房子里待的时间一长,原先忽略的空间,现在变得局促。

三个月后,有一份意外的工作找上我。

那是一位朋友介绍,让我和一家做农业项目的公司某位负责人见面。

在星巴克里大家三言两语,我便匆匆结束了初次的面试。说实话,我没抱希望,因为自己对农业一窍不通,实在找不到和这项工作的关联。

没想到一周不到,我正在手机上刷各种眼花缭乱探食的视频来充饥,电话打来,那家农业公司让我去上班。我不清楚,他们为什么选择我。

不久,我大概明白过来,到公司没几天,我扛着相机,跟同事跑了大半个西北各省去考察。

从前都只是因为旅游到过西北某个城市,印象中只记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还有戈壁上,不期而至那些远古的痕迹。

这次当然不同,一路上疲于奔命,到目的就直奔项目地,除了公事,容不得有半点闲暇。

唯一路上一望无际的光伏板给人印象深刻,像穿着银光的盔甲军团列队阵前,和光伏大军一起的还有一柱柱擎天的风力发电风车,它们共同长出古老大地上崭新的肌肤。

我们考察的很多农业项目,大部分就嵌在这些现代的能源巨型景观中。它们绝大部分都是建设成大棚的农场,也可以说像一间间植物工厂。每一间相互独立,又相互联系,而他们与从前赖以生存的土地,现在变得若即若离。

想象中的大棚远没有如此阔气,走近才发现这些棚高竟有七八米,顶上还有一层厚厚的遮阳棚,可以收放自如,棚内像一个小型的室内运动场,也不为过。

棚里种植的无论是蔬菜或瓜果,一束束整齐划一,长势模样或乖巧或壮硕,像一群精致的产品。周围竟也看不到一棵杂草。棚内没有户外的空气流动,只有植物吐纳凝结成水雾的碳氧,让人总感觉很不真实。

同时,棚里各类智能设备和仪器无处不在,有施水肥的喷头、两边巡检作物的自动轨道、

温湿度、饱氧度的数据显示在屏幕上……让人无不感叹,这完全是另一番世界——天时、地

理与四季变化在此失效,一切都处在人为设计的网络秩序中。

我忽然想起在农贸市场买菜的情形,每样都鲜鲜艳艳,饱饱满满,但小时候那种本色的滋味,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的梦。

“这些苗子可不好打理——”一个头发稀疏、又高又黑的老头,从棚里一间房间走出来。他随手点上一根烟,视线从我身上扫过。他那种眼神有一种自满,像个孩子闪烁出的光,又很快陷入某种不确定的探究中,烟子在背光的面容上浮上了一层幽蓝的雾。

“那些植物,脾气倔得很,一不小心会给你造成很大的麻烦。”他说着像发现了什么,进到地里,打开手机的电筒一片一片细细查看叶面。

老头姓云,山东人,大家都叫他云大哥,是这片农场的农场主,看样子近六十岁,不过举手投足,显得精神头很足。

他介绍,农场大概有四百来亩,基本都是智能化的大棚,我们暗暗一算,投资应该不是小数目。他却告诉我们,他只是个名义上的农场主,租地和建设的资金是当地政府向银行贷的款,他没钱,钱早年都投到他的技术和设备研发上去了。

云大哥知道我们是慕名而来的,他并不急于阐述技术上的心得,只叫人拿来他种的胡萝卜,还有彩椒,他说这些可以直接生吃,示范着拿手擦了一下,就放进嘴里。

我们也不好推辞,效仿着在手上象征性地抹了一下,就也尝起来。

我因不太喜欢胡萝卜的味道,先挑了一个有拳头大的黄色彩椒,试着咬了一口。没想到一点辣味都没有,而且是清甜的水果味。我又尝试了一下胡萝卜,除了浓郁的萝卜味,满口尽是脆甜。

云大哥问好吃吧,大家不由得点头,他一脸满意,又问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随即大家的回答都不令他满意。

我记得才进这家农业公司时,听专门负责农业植保服务的同事讲,现在绝大多数的土地,经过近几十年的化肥农药浸透,地里的肥力大不如从前。土里原有的各种有机质和微量元素也大幅度减少。所以现在种出来的东西,普遍没什么味,也是这个原因。

“这几十年,我其实就只做一件事,还原蔬菜和水果本来的味道。”云大哥说着,带我们进到他最引以为傲的智能化集成的控制室,那里一排针对种植环境的各种数字化设备。

“看见那一排像摄像头的玩意儿没,它叫植物光波器。”他透过窗子,指向大棚顶上一排设备,“你们知道,它们的主要作用是什么?”他略显神秘地问。

“唤醒和催眠。”云大哥接着说,“他通过控制器发出两种光,蓝光和红光。蓝光在早上五点亮起,红光在晚上七点亮起。什么意思?逼迫让它们调整作息。比如,五点打开蓝光,把它们从醒眠唤醒,让他们提前起床,开始活动身体,同时激活土里的菌群,对微量元素更好地促进转化,让果实有营养,变得好吃。”

“那红光呢?”

“提前让它们休息。通过红光的光谱抑制细胞的活跃,形成一种提早进入睡眠的状态,让根茎减少晚上对养分的吸收,变成少长杆,多结果。”  

有人提出,违反植物的生长规律,它们难道不生病?

“这叫磨练它们的意志,自然会汰淘一些,剩下的作物反而长得壮实,这样,在用肥和用药上减少,土地农残物也减少,作物品质自然更生态绿色。”

不得不说是个奇特又好像符合逻辑的理论。

“再看那个插在土里的细管没有?那叫纳米管,”他又提起另一个黑科技。

“有几年,我一直在琢磨着大棚里种菜的光照不够,如何解决,我茶不食饭不香,说实话,像着了魔一样。最后我请教很多专家来论证,终于我在空气中找到原理,捕捉空气的水和气,用纳米技术分解为纳米气团,在土壤转化为光合菌,加强植物的有氧光合作用。”他又点上一根烟,摇头晃脑笑着说,“你说神不神,我胡思乱想一通,最后竟然在技术上成立了。还有那个湿温传感器……”

谁会想到,为了这些“稀奇古怪”的点子,一个农民,花费几十年的时间,用自已一贯倔执的性格,竟打动了一群高校的专家和学者,一起研发出了这套还原农作物的技术体系。至少这些掺杂着故事的技术创造历程,让我听了瞠目结舌。

这时,有位工人进棚里找他,说了两句,他跟着出去,开上他那辆满是灰尘的老款奔驰出了农场,留下我们一群人还在各自回味琢磨。

我坐了一会儿,拿着相机走出大棚,沿着园区中间的道路,去拍些做视频的素材。园区的路还没有完全建好,泥巴的路面用了碎石子铺了一层,以免小型货车进园区把路圧坏。

两边的大棚都建得差不多了,我走到一个盖着厚厚棚布的棚子,正好奇准备进去,一个人拿着塑料口袋,钻了出来。

那人看见我,我问能否进去看一下,他侧过身,让我进去。棚里原来种的是小蕃茄,半人高的枝藤上,层层叠叠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看着实在喜人。

“圣女,这是圣女。”那人见我迟疑,又说,“圣女品种的果子,旁边棚种的‘金太阳’,这个甜,金太阳不算甜,但是味道更香。”

我问金太阳是太阳色的?他笑得一脸老农般灿烂,好像在说我什么都不懂。

我钻进地里,在红绿的矮林里穿梭,并把相机换了个模式,开始拍摄。阳光正好从棚上打下来,光影使得累累果实显得更加诱惑。

后面撑出一只沾着泥垢的手,是那工人,他手上有把带枝的小蕃茄,我不客气拿过一颗放在嘴里,轻轻一咬,蕃茄的香甜溢满自己的口腔,幸福的滋味压得唇舌无话可说。

我出了棚外,继续向前走,风从远方刮过来,青草和黄土的干涩气息迎面扑来,我仿佛听到杨树技簌簌的声响,不过时间不长,羊粪味道如一团一团云带着阳光的余温袭来。

太阳已经在西边一排极远的山峦上,好像舍不得沉下去。我举起相机,不知不觉已追到了农场的尽头,篱笆外是千里平坦的田野,让眼发酸。

这块土地千万年来被自然反复地改变,成了沙漠,又在几十年里,变成了绿洲,现在短短十年不到,又被人类科技改造,不知这是人的进步,还是自然的退化。

“当然是进步了。”我们和云大哥坐在一家餐馆里,酒过三巡,一起闲聊。

“我们现在的人其实很多都处在‘饥饿’的状态。”

大家望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现在虽然不缺吃,但我们吃下的东西有营养吗?全世界农作物的各项元素都在下降,人吃得再多,本能上还是饿的,对不对?”

他喝了口茶,吐出一根茶叶,随后又讲:“看见身边多少得慢性病的人,说到底,和吃有很大关系。我们老祖先早说过食药同源,现在不是有个新说法,叫什么……”

“食疗。”有人说。

“对,归根结底,食才是天底下最好的保健品。搞种植要真正回到作物本身,这个道理不清楚,以后是没有出路的。”云大哥不无肯定地强调。

他把烟又点上,没再说话,因为酒的原因,脸上一阵暗红。手指上的烟火,在他的额头上一眨一眨地忽闪。

他的思绪或许飞回到过去的种种经历当中,沉浸在那些只属于他不为人知的涓细或激越的岁月里。

他,一个初中文化、和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早些年,在老家承包种蔬菜,虽然赚了不少钱,不过由于性格上的倔强与古怪,在社会上既得不到相关组织的重视支持,在同行中也没形成引领的榜样,就在大家大行其道在品种中赚取红利时,他却把多年攒下的钱,全投到对农作物改良提升的技术实验当中。

“农业终究是靠人,我是误打误撞掌握了些种植的门道,但只进行了一半,还有一半要靠你们这些人。”他半张脸隐在墙角,看着有些疲惫,他慢慢闭上眼睛,像要睡着。

不知怎的,我被他最后半句话怔住,靠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这群商业前站探寻的人,是真想把像云大哥这样的人种的好东西推广出去?还是如其他人一样,也是为了占领产品概念高地,快速获得一波市场红利?

我突然想起那个对着一锅沸水无从下手的自己,那位女邻居得心应手调配着菜肴,还有那群在菜市里熟练淘菜的大爷大妈……

——

我前脚出差回到家,后脚云大哥给的试吃菜就给寄到了。有胡萝卜、彩椒、还有我喜欢的圣女果的小蕃茄,满满几大袋。

他在微信里说,他平常经常拿来煮素菜汤,也可以打成蔬菜汁,如果习惯那生鲜味儿的话。

就这样,我从公司回来,每天就拿云大哥的菜煮一碗蔬菜汤,对于我这种懒人来说,不觉得有多难吃,而且身体刚刚有饱腹感。

公司的人也陆续收到了云大哥的菜,大家试用过几天后,就开始讨论那些蔬菜的做法。我偶尔在一旁听,没想到大家对蔬菜的吃法花样如此之多。

我渐渐喜欢上这种没有负担的饮食方式,开始在网上各平台搜索,试着学习做那些简单的轻食沙拉,感觉像那么回事。

我把从生鲜超市买来够一周量吃的各种蔬菜,分成若干份,只要没在外面吃饭,就回家做上一顿。

很遗憾,后来我再没能吃到云大哥他家那么好吃的菜,大概是公司没有和云大哥的农场达成合作的缘故,一来二去,彼此就断了联系。

我照常经常被派到各地出差,在家的时间时断时续,这种吃蔬菜的生活方式最终也没能坚持下去,但还是怀念从前云大哥蔬菜那种称为营养的味道。

我试着在本地市场找过,没有类似的产品,我还在网上看,也没有关于云大哥农场的介绍与上市的消息。

除了对他种植的农产品的怀念,我隐约对云大哥这样的人也产生了不一样的吸引。这个不拘一格混杂着时代气息,又给我某种说不出的唐吉诃德般的老农人,不知道,他在这条理想的路上还能坚持多久。我记得我们在酒桌上那次谈话,他的脸隐在墙角,仿佛无言诉说着没讲完的什么。

我和那家农业公司没走多远,出来又回到一家老本行的电商公司,同样没待多久,又选择了离开。

我觉得是我自己的问题,内在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逼迫我内心的那盏灯忽明忽暗,时好时坏,看着正常,其实不平静。

有一天,我又进到厨房,准备煮面吃。抬头却看见一个久违的身影,那个电梯里碰见的邻里。她又一次出现在窗口,依然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展示着家庭主妇细腻的画风。

我木讷地欣赏着,她好像在作沙拉,五色俱足的食材在料理盆翻动,她的手指熟练地配合着沙拉叉,身体也随着专注在小弧度的摆动。

然后,她挑了一块,尝试了一下,眉间稍展。很明显,她要的口感在她的努力下,都粒粒表达出来。

我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赶忙揩了揩嘴,想起了什么便走出厨房。

就这样,我一个人去了一趟西北,再次去到云大哥的农场。

我下了车,在相邻农场的镇上给他打了电话。我怕他忘了,正要报上名字,他竟知道我是谁。他去市里开个会,说叫我等一会儿,他开车来接。

他的那辆老款奔驰,看样子还是拿来当人货两用的运输工具,脏得不行。他说先回农场,他要处理些事情。他也没问我一个人来的原因。

农场变化不大,蓝天下依旧一片纯净的景象,突然觉得农场内干净了不少,道路两边原先堆放的肥料袋或者塑料布这些乱物没有了,人也没见几个,似乎显得冷清一些。

我跟着走进一年前的那个棚里坐下,他叫人给我倒上水,水有股中药材味,我也不管,只管喝。

农场最核心的控制室里,终于安了一道门,上面写着“非技术人员免进,违者罚款一千元。”我看着那些字,不知为什么想笑。

“慈不带兵,不下手段,这些人就是不听。不过,就我带人进去最多,嘿嘿。”他老顽童似做了个怪相,“这茶你喝得习惯不?里面加了黄芪和金银花这些,利尿降火。”

我连说挺好的。

他一听又咧嘴一笑,他又给我掺上水。这时,有人拿着一本采购清单进来,和他对账。

我坐了一会儿,看样子他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就趁机溜出去,想参观他的棚现在都种了什么新东西。

我随便选了棚,掀开棚布帘进去,里面全是摆放着像花钵的盆子,盆子全是空的。我又换了一间棚子,还是一片空空如也的盆子排满在地里。

我走到去年看的那个种小蕃茄的棚,里面竟成了一片荒土,枯杆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地里,大概是前一茬收完的根茎没清理完。

我又走了几间棚,里面差不多都是一样结果,不是放置着一堆空盆,就是颗粒不见的荒弃的空地。

我茫然地退出来,无所事事地徘徊在园区的路上。这时,对向有一辆小货车开过来,接着又一辆跟在后面,我注意到车上装着一车果苗,找来卸货的工人问,说全是蓝莓的苗子,准备接下来种到那些棚里的盆子里。

没说两句,云大哥的电话打来,问我在哪儿去了,让我回棚里,准备去吃饭。

我回到棚里,他已经忙完,身边的桌子上铺满各种大大小小的苗,见我到了,就指着桌上的苗说:“我现在就种这玩艺儿,有专门的渠道来收,我老云心也不大,够养活场上的人就对了。”

他看出我有疑问,就又解释道:“自已这年纪,不再逞强,安心再干两年蓝莓,就回老家养老了。”说完又往我杯里倒上中药味的茶水,我喝下一大口,嘴里一阵发苦。

“你从前那些菜,说实话,真的好吃,如果能在现在的年轻市场……”我想换一个话题。

“嗯?你是说做成网上年轻人喜欢的那种轻食?今年突然很火,拿来榨汁的叫什么来着?羽…….”

“羽衣甘兰?”

云大哥举着手上的烟直点,看来这老头懂得不少。

“这些都是胡乱讲,商家为卖产品,去制造新闻,引起不懂的消费者乱消费。维生素、脂肪、蛋白质这些我们身体都需要,光吃蔬菜哪行。就跟这人一样,什么都经历些,以后才少走弯路。”

他望着我,我不得不表示认同。

他随手就从桌上拿过一个不知哪儿来的苹果,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忽然,眼睛圆睁,全吐了出来,酸的,呸呸。

俩人开车去城里吃饭的路上,我对云大哥说,我从原来那家农业公司出来了,换了一家公司,不过也没干了。

他说他一早就看出来,我不是来出差。不过,他还是很感谢我,大老远跑来看他这个老头子。

车从农场前的大路拐进一条近道,行驶到一个村庄的路口,被一辆大货车横在路中间,把路堵住了。

我俩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见大车没有挪动的迹向,俩人下了车,准备前去看一下情况。

我们走到大车跟前,一股很浓烈的牲畜气息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喝声一起扑过来。眼前一群人正忙着从路边的圈里把一群羊往车上赶。那群羊似乎知道了不久将面临被屠宰的结局,在圈里和赶羊的人来回兜圈子,怎么也不肯往车上去。

“这些羊聪明着呢,它们知道结局,所以,才不肯上车。”云大哥靠在圈栏上,点上烟,指着说,“但如果不胁迫它们,我们可就没办法吃肥美的手抓羊肉了。”

我随即也靠在栏上,不顾身边围绕的羊膻味,打量着眼前的景象。羊圈外的原野上,斜阳西照,所有颤动和静止的生命,都浸染在无边的玫红色的薄雾中,那是沉默也透着希望的颜色......

我回来后,不久又找了一份工作。云大哥把他的蓝莓寄过来,让我尝尝。一如继往地好吃。我说无功不受禄,给他在平台上发帖做做推广。他说不用了,也没有那么大的产量需要销售。

他也会寄一些蔬菜来,我没法自己做,又怕放着坏了可惜,就把他送给了那位女邻居。

因为有送菜这层关系,女邻居有一天碰见我,谈起她已辞了职。她不打算再上班,准备在网上做甜点同城销售,也算是把爱好变成工作。

我抽空帮她设计了几款不同风格的店面海报,让她发在她的那些微信群里。为了表示感谢,她请我尝了她做的一两款新创的甜品,真心不错。

她吃过云大哥寄过来的菜后,很满意,追问我能不能联系他,她可以顺便销售他的菜。我说他一个老头,都要退休了,没法弄。

她满是惋惜,说这么绿色好吃的蔬菜,对市场很有吸引力。特别是现在的人,他们对身体的管理很看重,各种轻食健康餐什么的。

我不再想谈论云大哥种菜的命运,想他已经找到了最适合的结果。我便随意问她网上推的轻食或者生机饮到底好不好。

她勉强笑着,说这不是时下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吗。一边各种消遣主义,一边炮制健康养生之道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朋克养生。”我随口一说。

“对,Punk,人都爱制造相融与对立,不是吗。”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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