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头有个令他骄傲的儿子,玉荣大街上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家出了个县长。每逢提起这件事,老方头都会会心一笑。
“啥县长啊?人民公仆!”
“对对,人民公仆,人民公仆。”
往往都是街坊先提方县长,老方头则很少在众人面前提及自己的儿子。
退休后老方头就一直住在玉荣大街上,还是那间老房子门前还是那棵老榕树。他的儿子三次提出把他接过来一起住,他则是次次以“住惯了老房子,舍不得老邻居”为由拒绝了三次。后来她儿子也不再提了。要说方县长可是个大忙人,毕竟公务在身一年回家的次数至多不超过两次,可他的儿子又心系挂念自己的孤寡老爹。玉荣大街又有谁不知道方民亮—“方县长”是老方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老方头,为了他自从妻子刘菲死后,他就没再找过人。那时他只有36岁,邻居大都劝他“再找一个吧,你还这么年轻,结了婚还可以再带着民亮。”他没有做出过回答,每次只是摇摇头。方民亮也经常在工作间隙,让自己的司机来探望老方头,可以这么说,他指派司机来的次数是他自己亲自来的六倍多。
老房头有个棋友周建国,年龄和老方头差不多,玉荣大街上的街坊都称他老周头。老周头情况和老方头差不多,也是早年丧期,只不过他不像老方头那样幸运,有个初中的儿子,但他有一儿一女倒也算孝顺。只不过三年前儿子周乾兴在开货车走山路时意外坠崖了,货车公司也跑了,钱款追回也无望了,女儿周丹丹远嫁外地,一年也来不了两三次。自从那次意外后,老方头比平时更频繁的叫老周头出来下棋,一起吃饭,两人亲如兄弟。老方头就怕有一天,老周都走了,身边连个人也没有。
可这一天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到来了。老周都走了,走在了去年寒冬的深夜里。当时午饭后两三点钟,老周头来找老方头下棋,越下越入迷,渐渐下到了6点,老方头把他留了下来,两人简单的喝了半壶,烧刀子,吃了点花生米。可这寒冬的天卷斜着小鬼似的风把室外吹的凌乱,再凌乱,不一会儿那盐粒般地雪从天而降,显得格外沉重。单下雪还好说,可这雨仿佛是天宫换错了频道,随雪而落,这又使得凌乱中多了几分齐整。
“下雪了啊!”老周头边走向窗户边说。“又是盐粒子雪,这种雪最烦人,又硬又滑,还是雨夹雪,这路可难走啰。”
“难走就不走,就住这儿。”老方头说
“也好,也好,咱俩再下两把,你今天起路咋变了?搁哪儿琢磨的?”老周头边往回走边说。
“嗐!瞎想瞎琢磨呗,我还能拜师为师呢?”
“哈哈,也是,倒真用不着。”
老方都和老周头继续下棋,下了还没20分钟,忽然老周头仿佛想起了什么。
“老哥哥,今天晚上我还真得回去。”
“怎着?”
“我那炉子还烧着呢,不管它,它得灭啊。可不能让他灭啰,光点着他就废了大半天的功夫,年纪大了干点儿活儿就累。”
“是啊,你这么说我也就不留你了,你也别急着走,等雪小点儿再上路也不迟,实在不行,我送你回去。”
“哎呦,你可真是我亲哥,我又不是双腿瘫痪,半身不遂,还用不着这样,再说你年纪比我大,别再伤了个我,再搭上个你…”
“这话可不兴说啊,该你下了。”
“唉,这把还是臭棋篓子,咋越下越僵呢?”两个人继续下着棋,大概又过了三十分钟。
“将,你完了!”老方头喊道。
“周旋了这么长时间还是败了,看来我也得琢磨琢磨新棋路了,还是你厉害啊,老哥哥!”
“运气,运气。”
“得了,时候不早了,我看这窗户外面也看不见雪粒子了,差不多停了,我得回家了。”
“行,回吧,明天咱俩再杀两盘。”
“得嘞,您也早点儿歇着吧!”
老方头送老周头走出了门,雪是不下了,就是路面像是溜冰场一般,在路灯底下显得是那样的光滑,老方头一直看着他。
“回吧?”老周头喊。老方头纹丝不动,还一直盯着他,直到老周头消失在拐角处。
老周头向前走着,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身形显得格外瘦弱,棉衣在此刻的作用除了保暖,还能加重他前行的步伐。详记茶馆门口霓虹灯闪闪刺眼,门口前的井盖上堆了些雪,比别处的厚些,老方头一眼没注意堆雪给他使了绊子。他的头重重的。撞到了井盖左前方的花坛边上。过了大约5秒钟,老周头缓了缓神,冲着茶馆门口喊“川义!川义!…”秦川义过了三十多秒,从屋里穿好棉夹袄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边走边向门口喊“谁啊!大晚上的喊什么喊!”秦川义走出门后,发现了横躺在自己门口上的老周头。老周头部流淌的血已经把花坛边浸透了,冰层与鲜血之间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血膜。秦川义看到老周头,头部的鲜血还在不断的向外涌流。如同一口泉眼,和它下方的小泉一般。秦川义又惊又恐“周…周大爷。”
“喊—人”
秦川义愣了愣神,大喊起来
“快来救人啊,快来救人,周大爷倒地上了!……”随即有两三户人家亮起了灯。
王二牛在睡梦中被吵醒了,还没等他醒神,就想要登上裤子往外冲,被一旁的妻子张翠花一把拉住。
“你干啥去?”
“救人去啊,你没听到喊周大爷倒地上了?”
“用得着你救,你不去,别人就不去了?再说他一孤寡老头……”
“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王二牛你要敢去,今晚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我这刚睡着被吵醒了,还没说什么,你还想去逞英雄!”
“别吵了,别吵了,孩子还睡着呢,我不去了!不去了!睡觉!”
秦川义喊完人就冲进了茶馆里,打了救助电话,随后那两三户人家里也冲出了两三个人。有个人还回去拿了一床棉被,又急忙跑下楼把他披到了老周头的身上,等救援局派来医组人员已过了很久,两个男医组人员好像刚睡醒,揉了揉眼,不紧不慢的下了车,拿着个担架。
“快快,大夫赶紧看看,是死着,还是活着?”
两个男医生在地上摆弄了一阵子医疗仪器。
“没气了,安排后事吧!”
“啥?”秦川义惊愕的问。
“人没救了,身体都凉了,失血过多。”
“妈的,本来客人就不多…”秦川义暗语道。
秦川义找医生要了个裹尸袋,接放几个简单的把老周头处理了一下。并有几个男的把老周头运回了家,随即又通知了她的女儿。其实秦川义给救援局打完电话就拨通了他女儿的号码。几个男街坊守在他身边,又找了玉荣大街上专管白事的纪师傅。他的女儿女婿凌晨5点赶到了老周头家里,接着就是一上午的吹气门,响哀乐,哭嚎声。
老方头早早的知道了这件事,他没有来见老周头最后一面,就连他火化送葬时他也没来。但那几天街坊们也没有见到老周头出过家门。
这天晚上一个熟悉的棉袍身影出现在了祥记茶馆附近,只是带有祥记茶馆招牌的霓虹灯不亮了。路面的积雪早已化去,但花坛边上的血迹只是冲淡了些许,仍清晰可见。突然间他抽泣了起来,声音不大,似乎是有意在压着声音,但是足以听出他的痛苦比声音要大好几倍。像是时空错了位,几乎同一个时间点,他做到了离事发地不远处的长椅上。可眼睛却一直盯着祥记茶馆门口,好似那里真站着一个周建国。他望着望着眼睛失了神,他感觉身体有些乏,向后躺去,倒在了长椅上。他残存的意识里隐约听到了王二牛夫妇的对话。
“方老爷子,方老爷子!又倒一个?”
“赶紧喊人啊!”王二牛说。
“你虎啊,先别告诉别人,你快去开车把他送到医院,我给方民亮打个电话,干好这件事好处少不了。”
等方老头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然后张翠花先开口了
“老爷子,您可吓坏我们了,您可终于醒了!”
老方头不仅看到了张翠,花王,二牛,还有各路“亲戚”。熟的,不熟的,眼熟的,面熟的都搁这儿呢。最主要的是他的儿子方民亮坐在他的身旁。
“民亮,水,水。”方民亮赶紧兑好了水,让老方头喝下。
“亮,你这么忙怎么赶回来了?”
“爹,您病了。做儿子的没有不回来的道理,我已经请好假了。”
“哦,对,我病了,在医院,那你告诉我我得了什么病,是不是时候不多了?”
“爹,您的病没什么大碍,我问过王院长,调养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您别乱想了。”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来看我?”
“我调回本市当县长了,前两天的事。”方民亮慢慢的凑到老方头的耳边说。
老方头笑了,躺在床上,仰起头冲着天花板傻笑。病房门口则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果篮,精美包装的礼品长长一排延伸到了下一个病房门口。
第二天中午方明亮买完午饭回来后发现老方头不见了,被褥叠的整整齐齐,病服也脱了叠了起来。床头上放着一张纸,是用“药物服用登记书”写的——“不必担心,我找你周叔谈谈心。”这可把方民亮吓坏了。他赶紧跑下了楼。拦了辆出租车,向老周头的墓地驶去。到了墓地,他从远处就看到了个黑影,是老方头,衣服正是那天去医院时穿的。他默默地站在远处。并没有去打扰父亲。
老方头带了半壶烧刀子,一包酒鬼花生坐在老周头的坟地旁。边喝边往地上倒。
“老周啊,好么?好的,你就真走在了我的前头。我这刚琢磨出来的棋路,还能跟谁下啊?”“你琢磨的棋路也还没向我展示呢,怎么就走了呢?”“今天我带了你最喜欢的烧刀子,咱俩喝个痛快!”“我也倒了,病了,可我又被救活了,我感觉我没病,有病的是这个世道。”“你说你要有个县长儿子,你是不是也能完好无损的站在我面前?咱俩还能像从前那样下棋听曲,不说了,说多也是徒劳,你在那边好好生活吧!缺钱了就给我托个梦。”老方头在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也说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远处的方民亮。
方民亮扶着老方头往回走,两个人走在日光下,老方头的影子比方民亮的矮半截。他们向远方走去,又走进了那个充满病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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