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我常常起床很早,天未亮,便站在宿舍走廊的窗口。
在哪里?他问。
在苏州时。也许有一天,我什么都忘了,但这件事永远不会忘。
在窗口做什么?
看天。
她想起她在黑暗中看见晨光显现,粉色的天空,有点儿像黄昏。远处山脉上空的云翳停滞不前,覆盖的云翳仿佛刚刚醒来,在颜色中慢慢醒来。她站在窗台前,站在混凝土的阴蔽下,站在安静又昏暗的走廊尽头,感到又和它们站在一起,又和它们一块儿醒来,白昼在斑斓的天空下撕开口子,她也被渐渐撕开。在她脚下,是湿漉漉的被道路切割的灌木丛,它们的脊背摇晃着,同时摇晃着的还有绿色工作服的人影。
什么时节?
从四五月份开始。为了能看到天,我就不得不越来越早起床。
除了看天呢?
我还看到了成群的飞鸟,越过城市上空的飞鸟,我在想它们何去何从。
和你一样?
我在等着,等背囊里有更多的余粮,就像它们一样。
他想象她站在天光初现时的阴影里,一扇窗户照亮她一半的脸,那双如此折磨人的、忧伤的、漂亮的眼睛盯住天空,一动不动。
每天都看?
差不多。
看天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我竭尽全力什么都不想。
竭尽全力遗忘?
对,遗忘,像遗忘任何一件事情一样,遗忘我自己。
做到了吗?
没有。和我始终不离的影子一样,它们把我推到前面,又在我身后逍遥避难。
现在呢?她的忧伤像突然落在他身上的雨。
我每天都觉得快乐,新的东西在破土而出。黑色铁艺围栏上的蔷薇,好像在一夜间全部开放。
我在去海滨城市的火车上,看见一条河流远去。
还有呢?
我坐在车窗口,看着电脑屏幕,喝一杯热咖啡,想着远方心爱的姑娘。如果我们能有几天在一起,哪怕就几天,能让我陪着你。他说。
如果真有几天。第一天,我要带你去同里。微风斜雨,我们撑伞沿着河岸走,在青瓦白墙中穿行,那里有湿湿的青苔,脚下踏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向临水而建的台阶和石拱桥,路过一家家挂着彩布招牌的店铺,袅袅炊烟使我们生出饥饿,我们的肚子想饱尝一盘扬州炒饭。
好,去同里。
第二天,我带你去京杭运河,我们站在桥边的栏杆旁,看碧空如洗,水天一色,看如同绿漆一样的河水。轮船驶来,汽笛声呜呜的轰鸣,犹如亘古传来的声音,唤醒沉睡的世界,一艘艘轮船滑行,在波光粼粼的水上留下一串串浪花,直到翻腾的泡沫再也看不见,直到轮船变成小小的黑点。什么都不见了,只有幻想在身体上生了根,又跟着它们催生出新的幻想。我们去时代超市买一份烤鸡,坐在河水边的石桥旁,在大柳树下面,配着吃一份清爽的凉皮。
好,去京杭运河。
第三天,我带你去枫桥,黄昏的时候,在人潮喧嚣的街道上,让风吹着我们奔跑。我们买来一堆零食坐在河边,看远山、近树、房屋,看它们是如何沉睡的。群山绿谷在暗影绰绰中连成一片。蜿蜒的河面,灯光闪烁,黄色路灯倒映出一排或黄或白的光,几里之外的楼房也映入水面,无数个方格子发出或暖或冷的光,黄色、浅黄色、白色、青色、青白色、红色……我们不小心就掉了进去,内心交织成河,千百梦境涌现,再醒来天色已泛白。
好,去枫桥。
无忧无虑。
无忧无虑,只有存在。
无忧无虑,只有存在,但不为存在找理由。会有吗?她问。
会的。跟随你旅行,随便去哪里。
或者跟着你,随便去哪里。
也许我们哪里都不用去,我家门前的坑也比爱琴海来得浪漫。
密林繁茂,郁郁葱葱:杨树、槐树、梧桐树、枣树、合欢树高低错落,树影下面爬藤植物低矮丛生,野花遍地,黄色、白色的矢车菊在风中颤动,白色的蒲公英温柔如絮,紫色的牵牛花露珠闪烁,远处成片麦田如绿色的海浪般摇曳,叶片轻薄如纸,漾出一股清凉的香气。它们在他头脑一闪而过。
让我们的身体里长出绿叶,又开出花朵,催生出新的希望,在白水晶般的风里歌唱,寻找那些遗落的天光。我们要漫游人间,在旖旎繁华里找到我们的丛林。
我们像什么?他问。
一对癫狂的旅行者。
人生如旅。和你在一起,有多不同!
让这些奴役我们的日子都变得听话。我问:你听到了吗?你说什么?我说古老的钟声。你问在哪里?我说快到了,就在蓝色路牌边上的拱顶教堂里。
我想你,辗转反侧。我甚至希望可以有一夜不想你,让我歇一歇,从你的身体上离开,从回忆的激情里解脱出来。
我也同样,为着同样的痛苦,翻来覆去,死去活来。
只要幻想不死?对吗?他说。
对。幻想一直都在,就会一直不死。
你是绝对幻想的化身,毋庸置疑。
如果幻想等同于疯狂,那么理智就不难被拽进现实里。
我现在只能理解这些,理解每天心里都被你占满这件事。至于疯狂还是理智,我压根不想知道了。
我怕到时你会看见我是个错觉。
对我来说,你是遥不可及。
挂在天上的月亮?
不,我不可能只满足于看着了。你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
我看我还是不说了。他为一直折磨自己的这个想法而吞吞吐吐。
什么?
对我来说很重要,对你可能有些困难。
是什么?
算了,我还是不说了。他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
到底是什么?她的好奇心被他一再勾起。
你先说你能按我说的做吗?
你要求我做什么,我大概都能做。
不要让别人碰你,除我之外的。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但这很重要。
这是他在宣誓主权吗?她想。很明显,这不是他一时起意下草率的要求,也许是在某个夜晚发生的,于是一个又一个夜晚接踵而至,最终在某个白昼终于成型。
好。在惊讶与短暂犹豫并又一次确认她自己能否做到后,她答应了他。她说:我刚做了宫颈激光手术,至少三个月不能。
三个月后呢?
女人的身心是一体的。
沉沉的黑夜,无尽的沉沉的黑夜,这个约定成了点亮黑夜中的唯一一点朦胧的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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