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厨房台面,我就把那只老面盆端了出来。粗陶质地的盆壁带着微凉,指尖抚过内侧细密的纹路,那是经年累月揉面留下的痕迹,像时光在上面轻轻刻下的掌纹。盆沿有处小小的磕碰,是小时候我踮脚看外婆揉面时,不小心撞掉的瓷,如今反倒成了最亲切的印记。
第一次见外婆用它,是腊月廿八蒸馒头。她把面粉倒进盆里,温水化开酵母,手指在面粉里轻轻搅动,白花花的粉末渐渐聚成絮状。“揉面要舍得用力,面才筋道。”外婆说着,卷起袖子,手掌按在面团上,一圈圈地揉、压、翻。面团在她手下慢慢变得光滑,老面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鞭炮声,成了年关最暖的背景音。我总抢着要揉,可小手按在面团上,使出浑身力气也只捏出个小坑,外婆就握着我的手一起揉,“慢慢来,力气要匀,就像过日子,急不得。”
那时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盼着馒头快点蒸好。等面团发酵时,我总蹲在盆边,盯着面团看它慢慢鼓起来,嫌时间过得太慢。有次忍不住把面团戳了个洞,结果发酵好的面团塌了大半,外婆没怪我,只是重新加了点面粉,“没关系,塌了再揉,面不怕揉,人也不怕错。”那天的馒头虽然有点小,可嚼起来格外香,我捧着热乎的馒头,第一次觉得“等待”也能尝出甜。
后来离开家,老面盆被我带在身边。刚工作那年,赶上项目出问题,我加班到深夜,回家后突然想揉面。把面粉倒进老面盆,手指按在面团上,白天的焦虑好像随着力度慢慢揉进了面里。揉到胳膊发酸时,面团终于变得光滑,我把它盖好等着发酵,看着老面盆在台灯下泛着暖光,忽然想起外婆的话——原来揉面的力道,是在给生活“松筋”;等待发酵的时光,是在给人生“蓄力”。那天蒸出的馒头虽然卖相不好,可咬下去的瞬间,心里的堵就散了大半。
去年冬天,女儿跟着我学揉面。她像当年的我一样,小手在面团上乱按,还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我握着她的手,像外婆当年握着我的手那样,教她一圈圈揉面。“妈妈,面团什么时候才能变大呀?”她仰着小脸问。“要等呀,就像你种的小树苗,要慢慢长才会高。”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盆边守着,眼神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看着她的样子,再看看老面盆,忽然明白,有些道理从来不用刻意教——老面盆里的揉与等,藏着的是人生最朴素的智慧:要经得起打磨,耐得住等待,才能尝出生活的甜。
如今这只老面盆,外侧的釉色已经掉了不少,内侧的纹路却越发清晰。每次用它揉面,都像在和外婆对话,和过去的自己对话。我渐渐懂得,外婆当年揉的不只是面,是把日子里的琐碎、辛苦,都揉进面团里,再用耐心等它发酵,最后蒸出满室的香。人生也不过如此:会有揉面时的费力,会有等待时的着急,会有不小心“戳塌”的遗憾,但只要不放弃,重新揉、慢慢等,总能做出属于自己的“热馒头”。
阳光升高了些,面团在老面盆里慢慢鼓了起来,轻轻一碰,软乎乎的。我盖上湿布,等着它发酵好的时刻。厨房里飘着淡淡的麦香,老面盆安安静静地待在台面上,像在诉说着:所谓人生,不过是像这老面盆里的面团,认真揉每一下,从容等每一刻,把那些用力的时光、等待的时光,都酿成往后日子里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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