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纪0215
原文：
二世皇帝下
二年（癸巳、前208）
赵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为二世书以招良。良得书未信，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因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赵王、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以故二人独得脱。
陈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起兵，围东海守于郯。陈王闻之，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章邯已破伍逢，击陈柱国房君，杀之。又进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张贺死。腊月，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陈王以降。
初，陈涉既为王，其故人皆往依之。妻之父亦往焉，陈王以众宾待之，长揖不拜。妻之父怒曰：“怙乱僭号，而傲长者，不能久矣！”不辞而去。陈王跪谢，遂不为顾。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辄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苍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葬陈王于砀，谥曰隐王。
初，陈王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以军降，二世车裂留以徇。
解读：
赵地的李良平定了常山郡，回去向赵王武臣复命。赵王再次派遣李良去攻取太原郡。当李良的军队抵达石邑（今河北石家庄西南）时，发现秦军已牢牢扼守井陉关，无法继续前进。此时，秦军将领伪造了秦二世胡亥的诏书，意图招降李良。李良接到书信，心存疑虑，并未轻信，于是带着书信返回邯郸，请求赵王增派兵力。在返回途中，李良遇见赵王的姐姐外出饮酒，随从有百余名骑兵。李良远远望去，误以为是赵王本人，便恭敬地跪拜在路边谒见。赵王的姐姐当时酒醉，未能认出他是大将李良，只是让随从骑兵请他起身，自己并未下车。李良素来地位尊贵，起身后，在随行官员面前感到十分难堪。其中一位随从官员进言道：“如今天下反秦，有才能者便可率先称王。况且赵王原本地位就不及将军您尊贵，如今他家的女眷竟敢不下车行礼，请追杀她。”李良早已收到秦朝的招降信，内心本就打算反叛赵国，只是尚未下定决心。听了这番话，他顿时怒火中烧，立刻派人追上赵王的姐姐并将其杀害，随即率领本部兵马突袭赵国都城邯郸。邯郸城对此毫无防备，李良的军队竟杀死了赵王武臣和丞相邵骚。由于赵国人中多有张耳、陈馀的眼线，因此唯有他们两人得以侥幸逃脱。李良杀赵王的事件，暴露了义军内部脆弱的联盟关系和潜在的背叛危机。
与此同时，陈郡（郡治陈县，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区）人秦嘉、符离（今安徽宿州市埇桥区）人朱鸡石等人也起兵反秦，将东海郡守围困在郯城（今山东省临沂市郯城县）。陈胜得知后，派遣武平君畔担任将军，前去统领并监督围困郯城的各路义军部队。然而，秦嘉拒绝接受命令，自封为大司马，并且十分厌恶受武平君的节制。他对手下的军官们说：“武平君年纪太轻，根本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随后，秦嘉竟然假传陈胜的命令，杀害了武平君，再次印证了各路义军各自为政，甚至相互倾轧的困境。
秦二世胡亥增派了长史司马欣和董翳，前去协助章邯镇压各地起义军。章邯首先击败了伍逢率领的起义军，接着又进攻并杀死了陈胜的上柱国房君蔡赐。随后，章邯挥师进攻驻扎在陈郡西面的陈胜下属张贺部队。陈胜亲自出城督战，但张贺依然战败身亡。
章邯攻势凌厉，丝毫不给陈胜的张楚政权喘息之机，在肃清了陈县外围的抵抗力量后，继续率军直逼张楚的都城陈县。此时，陈胜已无兵可调，而各地诸侯都按兵观望，不肯发兵救援。外有强敌步步紧逼，内无援军可恃，陈胜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只得亲自率领残余军队迎战章邯，结果再次惨败。陈胜被迫放弃陈县，一路且战且退。腊月，陈胜前往汝阴（今安徽阜阳县），不久，退至下城父（今安徽蒙城县西北）。他的车夫庄贾突然叛变，杀害了陈胜，载着他的尸体向秦军投降。至此，仅仅建立了六个月的张楚政权宣告灭亡。章邯将陈胜的首级悬挂在陈县城头，用以警示当地百姓。
追溯陈胜失败的原因，与他得势后的所作所为密切相关。当初，陈胜称王时，过去的许多朋友纷纷前来投靠。他的岳父也来了，陈胜却只把岳父当作普通宾客接待，仅仅作揖而没有行跪拜大礼。岳父气愤地说：“你趁着天下大乱，僭越称王，竟敢如此傲慢地对待长辈，必定不能长久！”说完便拂袖而去。陈胜虽曾下跪道歉，但老人始终未再理会他。后来，那些投靠他的旧友在宫中言行越来越放肆，时常谈论陈胜过去贫贱时的旧事。有人向陈胜进言：“这些客人愚昧无知，专好胡言乱语，有损大王威严。”陈胜竟下令处死了那个多嘴的旧友。如此一来，他所有的老朋友都悄然离去，从此再无人真心亲近陈胜。陈胜任命朱防为中正官，负责考核官员；胡武为司过官，负责监察群臣过失。将领们征战归来复命，凡是对命令执行稍有不足的，朱防、胡武便将他们拘捕问罪，以苛刻纠察同僚的过失为忠诚之举，对于所不喜欢的人，不送交司法官员审理，即擅自进行处置。将领们因此离心离德，不再亲近依附陈胜。内部猜忌刻薄，用人失当，众叛亲离，这些致命内伤加速了陈胜的败亡。
听闻陈王遇害的消息后，陈胜过去的近侍、已升任将军的吕臣，在新阳（今安徽太和县西北）组织了一支头裹青巾的“苍头军”，毅然起兵。他率军攻下了被秦军占领的陈郡，杀死了叛徒庄贾，为陈胜报了仇，并重新以陈郡为中心建立楚国。吕臣寻获陈胜的遗体，将其郑重安葬在砀县（今安徽宿州市砀山县），追封谥号为“隐王”。陈胜虽然战死，但他与吴广在大泽乡的振臂一呼，点燃了反抗暴秦的燎原之火，加速了秦朝统治的崩溃。后来刘邦平定天下，特意迁来三十户百姓守护在陈胜墓旁，让他们世代为陈胜守墓祭祀，以此表达对这位反秦先驱的深切敬意。
此前，陈胜曾命令铚县人宋留率军平定南阳郡，并伺机进入武关。宋留虽已平定南阳，却惊闻陈胜遇害、张楚政权覆灭的消息，而南阳郡也重新被秦军控制。宋留进退失据，最终只得率领部队向秦军投降。秦二世胡亥下令将宋留处以车裂酷刑，以震慑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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