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知道的,世上自以为是的人多的是,假装糊涂的却并不多,我喜欢后者。
追杀我的人叫做灭绝。
灭绝的名号很响。
能在他手里活下的人,至今没有一人。
但灭绝很少行事,若非大手笔,他绝不出手。
因为他行事隐秘、行踪无定,所以没有人见过他。
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成为死人。
他有很多身份,多到有些离谱。
这些身份,来自外界的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一个年迈的老者。
有人说,他是一个壮硕的青年。
也有人说,她是一个美貌的少女。
更有人说,他不过是个年幼的孩子。
……
对于这些传闻,我更愿意相信第一个。
因为,一个被传颂数十年的人,自然岁数已经不小。
我,性别男,年近三十。
这三十年,除去幼年的无知和少年的懵懂,剩下的近十年是在默默无闻和谨小慎微中度过的。
因此上说,我实在想不到我有什么仇家。
也就是说,我实在不知道灭绝为什么要追杀我。
说实话,追杀一个手无寸铁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真的毫无意义。
这让我想不通。
但事实是,灭绝真的在追杀我。
这事要细说的话,还得从我进入C城工程学院的时候说起。
那时候的我,无知,但有畏。桀骜,但可驯。
而那时候的灭绝,已然是一个让人谈之色变的暗黑传奇。
他们说,灭绝能够操控人的生死和命运。
因为这个,我一度在百度里搜索了好多次。
但没有搜出关于灭绝的任何信息。
能搜出来的,只有灭霸。
于是,我打趣地问室友,你们说的灭绝不会是灭霸吧?
室友一眼严肃。
他说,别说灭霸是虚构的,就算是真实的,也是灭绝一个手指头捏碎的存在。
临走前,他小声告诫我,以后绝不能再提这个词,不吉利。
于是,灭绝成了一个人人避而不谈的话题。
而其人,是真实存在的。
一个比虚构的灭霸厉害千万倍的真实存在的人。
那时候正值《咒怨》大火。
岛国的艺术家总是别出心裁,就连恐怖片也比别国的牛逼。
于是那个在地上扭着身段爬行的女人对学生造成的心理阴影仅次于灭绝。
和灭霸一样,脸上涂着大白粉的爬行女人也是虚构的。
但给人的震慑力却不是灭霸可比的。
由此可见,让人害怕的还是迷信,而不是科学。
所以说,迷信一定要破除。
而我,坚信灭绝也是虚构的。
因为在日益发展的科技时代,是不允许有这样牛逼的人存在的。
除非他是机器人。
我的室友是几个痴迷游戏痴迷到近乎疯狂的游戏男。
没事的时候,他们总是宅在寝室里打游戏。
打的是一个叫做《英霸联盟》的网络游戏。
这是一款让我感到蛋疼的游戏。
当然,我不是只针对这一款游戏,我针对的是所有的击技类网络游戏。
因为它们都让我都感到蛋疼。
武器、装备,走位,放大招,一般都这样。
好在玩的人不亦乐乎,这也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区别。
久而久之,就连我这个从不打网络游戏的人都知道了其中的一些游戏角色。
特别是当我听到孙悟空这个名字的时候,莫名地起了兴奋。
照我的意思,以咱们孙悟空的本领,在这个游戏里,必定是无敌的存在。
因为除了如来佛,谁也治不住猴子。
但室友告诉我,猴子是最不好用的英雄。
于是,上天入地的孙悟空终于在游戏里成了菜鸟,有时候连蔡文姬这样捉笔杆子的女人都打不过的菜鸟。
我最喜欢的事是去力学实验室做实验。
实验室的男老师姓杨,五十来岁。
头发稀少,神情里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趣味。
那感觉,处在滑稽与智慧之间。
相比做实验,他更喜欢和学生交谈。
但与其说是交谈,倒不如说是他的个人演讲。
他穿着白色实验服,接受我们的簇拥和仰视,侃侃而谈。
他演讲时最喜欢穿插名人诗句。
他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有学生接:使你不得开心颜。
他瞪那学生一眼,说:你别开口,让我说。
他说:采菊东篱下。
有人接:颓然见南山。
他脸一红,说:叫你们不要开口的。
他用手让大家平静下来,开口:横眉冷对千夫指。
有人接:俯首沦为孺子牛。
他挥了挥手,叹息一声,散了吧。
他显然不知道,跟新时代的大学生谈诗,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言辞激烈,言语间多的是对学校制度的不满。
长此下来,学生不仅不喜欢他,更有些烦他。
新时代的一流大学生最关心的是学分绩点,二流大学生最关心的是挂没挂科,三流大学生最关心的是哪个游戏最好玩。
无论是哪一流的学生,都不会闲得蛋疼地去关心制度体系。
杨老师很早取得理学博士学位,只不过从事教学工作数十年,依然只是个普通教师。
所以发牢骚在所难免。
而他口中那些表明自己正直的言论,则彻底沦为了学生间的笑话。
但在学生看来,这个老师在为人师表上还是做得挺好的。
失落归失落,迂腐归迂腐,做人还是做得很有境界。
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在平时,杨老师都会想方设法地帮助学生。
因此,学生见到他时还算客气。
杨老师总是很忙,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背着一个包,走得异常匆忙。
有一次,我和几个同学在食堂碰到他。
他朝我们看了看,然后精准地找到了我。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没有穿名牌的学生。
他指着桌上的一碗面,说,同学,这是我刚点的,我有事先走了,你吃了吧。
我说,那怎么好意思,还是给别人吃吧。
他坚持,就你了。
我看了看一起的几个,一脸不屑。
于是说,好吧,那谢谢老师。
同时不忘问杨老师,钱付过了没有?
杨老师点头,付过了。
回答不禁让我尴尬。
想到老师那么喜欢诗句,于是我开始用文人的语气说话。
我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杨老师说,没事,吃了就行。
临行前,他说,没事的时候,大家可以来实验室,我随时欢迎大家。
我们都说好。
杨老师转身之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这让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所以,一次闲着没事,我真去了实验室。
他的办公室不大,里面摆着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子上是一台旧式电脑。
椅子的背后靠墙的地方是个书架,书有不少,让我感兴趣的却不多。
好在这一点不妨碍我们的谈话。
他问我,有没有考研的打算?
我说,能拿到本科毕业证就谢天谢地了。
他说,要求有点低啊。
我说,没办法,因为我大一就挂科了,挂科的人是不配考研的。
他说,这有啥?考研和挂科没什么联系。
我说,那是不是和英语四六级一样的道理?
他问我,为什么这样说?
我说,就比如我们学校有些学生,虽然挂了全科,但英语六级考试通过了。
他说,差不多是这么个道理。
我问,那本科没有毕业,可不可以考研?
他说,那肯定不能。
我问,为什么呢?
他说,因为硕士就是本科的更上一层楼,没有本科,硕士无从谈起。
我说,那我还是考英语四六级吧,说不定英语学的好,还能当个外交家。
他说,大学毕不了业,英语四六级没什么用。
我说,不会吧?
他说,是这样的,单位招聘的时候主要还是看学位证。
我说,懂了,这就好比不结婚还是可以同居,但同居了不一定能够结婚,结婚证才是关键。
他笑一笑,说,小伙子思想有点超前,但道理还就是这么个道理。
他问我,你喜欢你的专业吗?
我说,不喜欢。
他问我,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学这个专业?
我说,因为好找工作。
他问我,那你喜欢的专业是什么?
我说,我喜欢文学。
他嘿嘿一笑,我劝你还是算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和你一样,我也曾喜欢文学,喜欢了几十年,唯一的好处是记下了许多诗,再没有任何帮助。
我说,您别这样说,至少您记住了这么多诗句,像我,从小学记到了大学,也没有记下几个完整的句子。
他说,记忆力不好那你还想指望文学?
我说,有个指望总比没有指望的好。
他点点头,说,不错,文学也不全靠记忆力,有想法也很重要。就像我,记忆力好,但是缺想法,所以选择了理工科。
我说,是这样的,我想着三十岁获得矛盾文学奖,四十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他问我,那你到目前为止有没有获得过什么文学的奖?
我说,有,我初中获得过年级作文竞赛二等奖。
他问我,还有别的奖吗?
我说,再没有。
他长叹一声,说,年轻人希望很大,中国的文学就靠你了。
这次谈话对我触动很大,文学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于是,我开始成天往校图书馆跑。
因为立志要一鸣惊人,所以忽略了太多生活的细节。
从此开始更加地不修边幅,以至于有一次,在超市买了一条毛巾后直接去了图书馆。
然后被一个吃着冰激凌的女孩误以为是打扫卫生的叔叔,一个劲地叫我过去擦她坐的桌子。
我说,同学,我也是同学。
她说,不好意思,同学,可是你看起来真的不像同学,完全就像搞卫生的。
我说,可惜我真的是同学。
她笑一笑,没关系。
又问我,那能不能借你的抹布擦一下我的桌子。
我说,这是我刚买的毛巾,不是抹布。
她说,既然是刚买的,那就不一定是毛巾,也能成为抹布,可不可以给我用一下。
我说,可以。
灵机一动,我问她,你有没有男朋友?
她点头,有的。
我说,好吧,五块钱。
她调皮地一笑,问我,那要是没有男朋友呢?
我说,那就免费给你用。
她说,那还是算了吧,五块钱就想追我。
我说,我可没说要追你,只是不想因为我让你被误会。
她说,这话我爱听,那就交个朋友吧。
我说,交朋友可以,但我真的不想追你。
她带着无语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拒绝婚前同居。
她白我一眼,说,你丫就是个屌丝。
她无语,但是她还是告诉了她的名字。
她说,我叫林鸭蛋。
我问,你怎么起这样的名字?
她问我,这名字不好?
我说,鸭蛋是好吃,但做人名就不好听。
她笑得前俯后仰,说,你普通话谁教的?
然后,她把名字写在了纸上:林雅淡。
有一天,闭口不谈的灭绝话题被大家谈起。
他们都说,杨老师被灭绝盯上了。
不仅如此,有人甚至亲眼看见杨老师身后跟着一个神秘的人。
在大晚上。
他们说,灭绝一身黑衣,连脸都是乌黑的。
我说,这就有点扯了吧,大晚上,你还能看清他的脸是黑的?
有人说,也许是蒙着面。
我嘿嘿一笑,像灭绝那么牛逼的人,用得着蒙面?
那人白我一眼,说,这不是重点。
我问,那重点是什么?
他说,重点是杨老师被灭绝盯上了。
我说,噢。
那时开始,大家都格外小心,晚上都乖乖地呆在寝室。
连我们男寝楼都变得很安静。
三个室友更离谱,吃饭都开始叫外卖。
除了上课的时候,白天都不出门了。
突然的安静让我很不适应。
相比在被窝里静静地翻手机,我更愿意让他们放出声音打游戏。
于是,我又一次不断在各大浏览器里输入灭绝两个字。
和灭绝这个词有关的信息量极其大,只不过没有一处是关于灭绝这个人的。
因为郁闷,我和室友谈起了灭绝。
我问,你们都说灭绝灭绝,谁又真的见过灭绝了?
一个室友说,很多人都见过,那前天那个,不是说看见灭绝跟在杨老师身后么。
我又问,那为什么我们没有见过?
另一个室友说,我去,我宁可永远见不到。
我从床上翻起来,往外走。
睡在门旁的室友问我,天都黑了,你干什么去?
我说,出去转转。
他叮嘱我,你小心一点吧。
出去后,我不觉好笑。
宿舍楼外车流不息,行人络绎,一片生机。
灭绝这时候出现,我立马给他拍一张。
突然想到了杨老师,于是我过了马路,就进了学校。
力学实验室那里果然还亮着灯。
杨老师果然还没走。
我当然没有提灭绝的事,一来觉得幼稚,二来担心被杨老师当做神经病。
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杨老师跟我说起了灭绝。
他用平静的语气问我,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一怔,我……
他说,我也一直不相信的,但现在不得不信。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当他距离我不到一米时,我终于知道,他是何等的可怕。
我变得不安起来,想再次确认,于是问,您说的是?
杨老师用颤抖的声音说,当然是灭绝。
我怀疑,却又变得不得不信。
我问,那么,灭绝到底是怎样的?
杨老师目光闪烁,说,他最可怕的是眼睛,像深渊一样,仿佛能将人吞噬。
他一身漆黑,如同永无止境的黑暗。
他……
他突然停止描述,说,不说了,我该走了。
他起身,却叮嘱我,我走后你再走,不要跟着我。
我答应了他。
但在出了实验室,在他刚走出去后,我就跟了上去。
我借着道旁树木和夜色的掩护,一路跟着他。
走着走着,我就看见了我的室友,还有好些班里的同学。
他们都用带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我。
夜色下,深蓝色的衣服出奇的黑。
在他们四下逃窜后,我莫名其妙。
回到寝室,一进去,室友都变得惊慌失措。
从此,关于我的传说不绝于耳。
他们都说我被灭绝控制。
但其实,我一直都是我自己。
因为我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同。
而不同,都是他们眼中的我。
同学们都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室友更是住到了外面。
还好,总算有一个人愿意搭理我。
就是杨老师。
杨老师叹息一声,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只能共进退。
我问他,我们该怎么办?
他说,没办法,只能听任于灭绝。
从那时候开始,只要我一个人走,总觉得被人跟踪。
但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以为可能是我的幻觉。
直到那个晚上,我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人。
一身乌黑,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
我一路飞奔,跑回了寝室。
回到寝室,室友见我惊魂甫定的样子,都开始叹息。
次日,好心的阿荣见我精神不振,也不管别人说的晦气,来和我说话。
他跟我说,要不,你报警吧。
我说,警察能对付得了灭绝?
他说,总比提心吊胆的好。
想来想去,我觉得报警也是一个办法。
真要是有灭绝,灭绝真要整我,报不报警都没什么区别。
我的电话响起,是林雅淡打来的。
我们在图书馆见面。
犹豫了好久,我就问林雅淡,有没有听说过灭绝。
林雅淡噗嗤一笑,说,你也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我说,我之前也不相信,但现在不得不信了。
我把经历告诉了她。
她诧异地看了我很久,说,那你还是报警吧。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
警察问我,什么事?
我说,我被人跟踪。
警察问,谁跟踪你?
我说,我要知道谁跟踪我,事情就好办了。
警察问我,有没有什么仇家?
我说,没有。
警察说,好吧,留下电话、身份证、住址。
我把信息交给他,他问我,你是学生?
我说,是。
他说,那好办,我看很快就有眉目。
我问为什么。
他说他们很快就能将我们学校锁定。
次日,几个警务人员来我们学校采集证据。
我一路陪同,从学校前面走到学校后门,从教学楼转到图书馆,又从图书馆转到食堂。
在食堂时时间将近中午。
我提议,我们先吃个饭吧。
年轻的警察说,执勤期间,拒绝进食。
我说,那我可以买几个包子吗?
警察说,这是你的自由。
我吃着包子,走得很慢,被三个警务人员甩在身后。
要去的正是我被跟踪的地方。
我在警务人员的催促下加快了步伐,三个警务人员在我的引导下拍了好几张照片。
算是现场记录。
警务人员走后,我就在学校出了名。
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版本,大家都说我有臆想症。
校方更是因我开了个心理健康疏导讲座,旨在引导学生的思想健康。
我坚信我十分正常。
我依然能够感到被人跟踪,只要是独自走的时候。
所以,我打了那个警务人员留的电话。
他说,你不要着急,我们还在查。
然后,我在惊心动魄中又过了将近一个月,警察也没有给我打来电话。
于是,我又去报案。
还是上次那个警察。
他问我,什么事?
我说,还是上次的事。
他问我,上次什么事?
我说,就被跟踪的事。
他恍然大悟,说,噢,想起来了。
递给我一张纸,他说,把信息留下。
我说,上次不是留过了么?
他说,上次已经结案了,你现在报案,就是新案子,要重新留。
我嘀咕着说,都结案了?那就没查出什么?
警察点头,说,什么都没有查出来,那就是什么都没有。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能结案。
我说,可是我现在还是被人跟踪啊。
警察说,所以我们又要查啊。
等这一波取证的警务人员走后,我就不打算报案了。
因为查也没结果。
郁闷伴随着惊恐,我想到了林雅淡。
她不怎么高兴。
好在还是和我见了面。
她说,对不起,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没事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我说,我没病。
她说,好吧,那就是我有病。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学校关于我的传闻各说其辞,但我的身边依然是关于灭绝的话题。
而我想的是,亲自揪出那个跟踪我的人。
所以,在某个晚上,当我看到角落里那个黑色的人的时候,我转身走向他。
在我快接近他的时候,他开始跑。
我开始追。
然后,我和他扭打起来。
然后,在我们两个人倒地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他的脸。
是杨老师。
我大惊,怎么——是您?
杨老师直接坐到地上,叹息一声,说,哎,我也不解啊。
杨老师说,他也总被人跟踪,所以就想揪出这个人。
于是就反跟踪。
然后就发现是我。
我大惊,说,我可从没有跟踪老师你啊。
杨老师说,诡异就诡异在这里。
想了想,他说,算了,被灭绝盯上,自认倒霉吧。
此后,晚上的时候,没事就给杨老师打电话。
我和他闲聊,问他在什么地方。
确认他不在外面,我就出门。
终于,我又看到了那个乌黑的人。
我转身,朝他走了过去。
他也不跑,静静地站着。
走近的时候,却是室友阿荣。
我一惊,怎么是你?
阿荣说,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们,没有什么灭绝,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恶作剧。
回去后,阿荣把一切都告诉了大家,并向大家道歉。
生气归生气,大家还是原谅了阿荣。
但我记起来,那次说杨老师被灭绝跟踪的人,并不是阿荣。
是刘达。
于是我问阿荣,刘达和你是不是一起的?
阿荣说,不是。
他嘿嘿一笑,说,刘达这人比我还离谱,听风就是雨,别管了。
于是,关于灭绝的事终于成了一个恶作剧。
但杨老师始终不这样认为,他一直坚持,灭绝一定存在。
于是,我问杨老师,灭绝的传说到底起自哪里?
杨老师说,你可以打听一下,这里的人都知道。
于是,我问了很多人。
果然,他们都知道。
有的人说,灭绝是个年迈的老者。
有的人说,灭绝是个美丽的少女。
有的人说,灭绝只是个孩子。
但我更愿意相信,灭绝是个老者。
因为有个中年人说,他第一次听灭绝,是在他父亲口中。
那时候,他才十岁。
已经活了数十年的人,自然不是小孩。
他们都说灭绝身怀异能,能带来无尽的厄运。
毕业那天,杨老师说,我已经在劫难逃,你能逃就逃吧。
我问,逃什么?
他说,灭绝。
我自然还是不解。我问,真的有灭绝吗?
他说,和你一样,我起初也不相信,直到确切地感受到他带给我的无限压抑,我才不得不信。
他顿了顿,说,孩子,这不是迷信,更和科学无关。
他指着自己的大脑,说,他来自这里。
毕业那天,林雅淡找到我,说,临别前,一起吃个饭吧。
我说,好。
饭桌上,我问林雅淡,你信不信灭绝的存在?
林雅淡说,也许存在吧。
我一惊,你不是一直不信的么?
她说,我可以不信,但你信啊。
完了她说,要不今晚咱俩呆一块,我想你也需要我。
我一怔。
她说,我俩都没有体验过那种感觉,现在都要毕业了,不要留遗憾。
我问,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她说,因为我想帮你。
我说,也可能是我在帮你。
她笑一笑,说,都一样。
林雅淡穿好衣服的时候,我依然躺在床上。
她转过身,冲我笑一笑,说,别听他们的,那都是骗人的。
我说,我尽量。
她说,这次回家,我就要订婚了,所以你就把我忘了吧。
我翻身而起,顺手披上衣服。
你都要结婚了,还跟我……
她说,都什么年代了,思想还这么封建。
迟疑片刻,我说,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她说,你看你,话都不会说,你不是喜欢上了,你是已经上了。
我说,哎,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她问我,那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意思是我喜欢你。
她说,都上过了,还喜欢啥啊。
我说,哎,那你走吧。
她叹息一声,说,你要真的还喜欢我,可以来看我,但必须是他不在的时候。
我说,不用了。
我问她,你啥时候有的对象?
她说,上个月。
我问,怎么找的?
她说,家里介绍的。
我问,你喜欢他吗?
她说,不喜欢。
我问,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跟他结婚?
她说,我喜欢他爸的钱。
杨老师去世是在半年之后,死于思虑过重后的神经衰弱。
这时我已经身在外地。
也就在他去世一周前,他发来消息。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逃吧,别无选择。
我打电话给阿荣,想打听一些杨老师的事。
阿荣说,我也不怎么知道,我只是听说,杨老师离世前几天还在上课,说了好多奇怪的话。
他说,这事你问老李,老李还在读研,是杨老师带的他,他应该知道得更多。
我打电话给同学老李。
老李说,杨老师让我转告你,灭绝找上了你。
我大感诧异。
老李说,小深,其实我们当年骗了你,灭绝的事是真的,阿荣是不想让你颓废,才说了那个谎。
他说,小深,要不你逃吧。
我说,好吧,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挂了电话,我陷入沉思。
思前想后,我把经过告诉了我妈。
我妈说,你怎么回事,那样的话你也信?
我说,我本来也是不信的,但我确实见过他,总是在我身后。
她摇摇头,走了出去。
晚上,我听见我妈和我爸商量,要带我找心理医生。
我坚信自己很正常。
于是,我正式踏上了逃亡的路。
躲避灭绝附加给我的命运。
而逃亡的路上注定孤立无援。
很显然,一切的迹象都表明,灭绝不受法律的控制,他是法外之人。
他也不接受人情的束缚,不讲任何情面。
我尽可能做好衣饰的伪装,戴着遮住半边脸的帽子,坐上了火车。
火车坐满了人。
陌生的面孔让我随时保持着警觉。
因为,灭绝,有可能就在这些人之中。
我的怪异装扮引起了对面的男人的注意。
他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对我保持着异常的警觉。
但我无意间看到了他裤兜处的红色。
有点像血迹。
我的左右各坐着一个人。
左侧的是一个正在看书的时尚小姑娘,长发顺直,一袭浅色裙。
她看书的同时正在听歌,耳朵里插着耳机。
从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的右边是一个横着腿刷手机的少年,显得油头粉面,但五官周正,不时朝低着头的小姑娘看一眼。
显得蠢蠢欲动,并含情脉脉。
但在遇到我的余光时,就埋头一边,眼神从温情变为惊恐。
我朝小姑娘的书撇了一眼,看到了最下面的一行醒目的小字:你不明说,我怎么知道你想喜欢我?
少年的手机里放映着偶像剧,我看的时候画面定格在接吻上。
两个年轻人显然希冀着爱情,这让我感到自己的不合时宜。
于是起身,起身的同时我刻意放低了帽沿,走向了车尾。
我在远处看着两个年轻人相谈甚欢,再没有回去的想法。
火车上嘈杂,但充满着生活的气息。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嘻戏打闹,欢快交谈。
神经也变得舒缓起来。
但路过的小孩在看到我时,还是会快速逃离。
列车在一个站停下来的时候,上来了三个警察。
警察在车厢里转悠,然后就一起走向了我。
我极力辩解,终于还是被三个人控制住。
掏出身份证,交给为首的警察。
警察看一看,说,这能说明什么?伪造身份证的人多的是。
我问,我犯了什么罪?
他问我,没犯罪,你遮住脸干什么?
我问,犯罪和遮住脸有什么关系?
他说,没关系,但是有嫌疑。
意识之下,我想到了戴眼镜的男人,不由自主地用手一指。
警察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扑了上去。
一片混乱。
刀光一闪,看书的小姑娘倒在了地上。
然后,一声枪响,戴眼镜的男人也倒地。
小姑娘是被戴眼镜的男人用刀刺中的,戴眼镜的男人是被警察用枪击中的。
两个人,当场丧命。
外面的天很蓝,只是世上又少了一个怀揣着美好的人。
所幸,小姑娘的那本书没有被带走。
只不过,和我的故事不一样,是一本不痛不痒的爱情故事。
我把书交给那个一脸惊容的男孩,说,但愿你能记得她。
他连连缩手,说,你要是喜欢,就自己拿着吧。
站在广场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理智让我继续保持了警惕。
我拉低帽沿往前走,看见一群乞丐冲向我。
为首的一个边跑边跟我说,跑啊,站着干什么?
我向前一看,是一群追赶的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刀和棍子。
我转身就跑,混在了逃跑的人中。
大家围着广场跑,路线是曲线。
跑了一圈,后面有声音喊,停。
跑的人停了下来。
我才知道,人家是在拍电影。
场务召集大家坐下,开始发盒饭。
我准备走,被一个和我一样戴着低檐帽的中年男人拽住。
他说,不要走动,吃完饭还要拍下一场。
我说,我不是你们剧组的人。
中年男人说,不是,那你跟着跑什么?
我说,我见他们跑,就跑了。
中年男人将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一时气急败坏。
大声喊,这怎么还有一个现代人?
我用目光一扫,才知道这些乞丐都穿的古装。
中年男人招手,大喊场务。
很快,一个瘦高的小伙子出现。
中年男人指着我,跟场务说,你就不能用点心吗?整个现代装,前面的戏都白拍了。
场务铁青着脸,问我,你丫谁找来的?
我说,我自己来的。
中年男人跟场务说,扣你一天的工资。
场务点点头,说,应该的,我本来就没干好。
他回头就跟我说,扣你一天的工资。
我说,应该的,我本来就没有干。
小伙子说,好,就喜欢你这样的。
我往出走。
中年人大声对坐着的群众言说,看到了没有?像这样的,永远都变不成王宝强。
没有理会,我继续往前走。
场务上前拦住了我,说,你还不能走。
我问,你们还想怎么样?
场务说,导演临时决定,要加入穿越元素,所以你务必再拍一场戏。
我说,我真的不会演。
场务说,费用增加一倍。
我说,我不赚这些钱。
场务显得很为难,突然眉头一展,说,要不把你的帽子和衣服留下。
没等我说话,场务说,我们掏钱买。
我说,不行,我这行头还有用。
场务说,兄弟,大家挣个钱都挺不容易。
他掏出一盒红塔山,取一支递给我,说,算兄弟求你了。
我说,那好吧,衣服给你们,但你们得再还我一套。
在试衣棚里,我找遍了所有衣服,总算找到一件偏现代的衣服。
因为他们拿走了我的帽子,所以我也拿了一个帽子。
穿着衣服走出来,我活脱脱成了一个古代人。
一个穿着要饭装的古代人。
我在大街上走,周围的人络绎朝我拍照。
我冲他们挥手,别拍了。
有人说,这人八成头脑有问题。
有人说,乞丐而已。
时间到了晚上,我去饭店吃饭,门前的服务员死活不让我进去。
直到我掏出了百元大钞,他才把我放进去。
我要了一碗杂酱面,开始埋头吃。
吃完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吉他的女人。
打扮很是普通,但穿的挺干净。
她的桌前是个篮子,篮子里是零散的零钱。
女人说,哥们,你这样可不行,你得会点才艺。
说的时候,女人顺便拨了两下吉他,发出不算刺耳但也不怎么好听的声音。
我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女人说,现在的乞丐必须得会才艺,没才艺根本混不下去。
我急了,我说,我不是乞丐。
女人说,你不要激动,不管你是出于何种目的走上这条路的,能踏出这一步,已经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彻底急了,我说,我真不是乞丐。
女人说,哥们,你要信得过我,就跟我走,我带你认识更多的朋友。
我起身,到柜台结了帐,就出了门。
刚一出门,就看到了我妈,身边站着两个警察。
我妈看着我,一脸不解,你这是干啥呢?
我问她,妈,您是如何找到我的?
我妈说,要不是电视上传开了,我怎么找得到。
我突然觉得一阵好笑,我说,我们回家吧。
我妈问我,你想通了?
我说,再这样下去,就成乞丐了。
我妈坚信我的大脑没问题,但还是把我介绍给了心理医生。
她说,就算没问题,检查一下没有坏处。
然后,我就见到了这位年迈精神科医生。
这是个挺有名望的老医师,据说有精神问题的人,基本都挂他的号。
慕名而来的,甚至包括外国友人。
因为要接待外国病人,老医师前前后后共学了九门外语。
老医师说,说说你的情况吧。
我一个细节不漏地说给了他。
老医师说,好吧,那你觉得你的精神有没有问题?
我说,我觉得没问题。
老医师说,你觉得不行,我觉得才行。
我问,那您觉得呢?
他说,没做全面检查之前,一切都不好说,但我觉得没问题。
我说,那就快做全面检查吧?
他说,现在还不行,我得先检测一下你处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他看着我,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你要知道,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我说,您的意思是?
他说,我的意思是,也许真的存在灭绝这样的人,也许你的感觉不是幻觉。
我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的精神就没有一点问题。
他说,是这样的,但一旦如此,你就得又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了。
他说,还有,你想没想过,也许那些人是在故意捉弄你?
我说,有这种可能,但我更愿意相信,是灭绝在捉弄我。
他问我,那你就是认定灭绝是存在的了?
我说,不管他是否存在这个世界,显然已经存在我的世界了。
他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逃避了。
我说,你知道的,世上自以为是的人多的是,假装糊涂的却并不多,我喜欢后者。
他说,很好,还要检测吗?
我说,等以后有机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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