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小风云：堂哥的仗与未圆的诺

我读学前班那年，村小的土坡操场总裹着股怯生生的气。邻村来借读的几个孩子，仗着比我们高半头，天天堵在厕所后墙 “收保护费”。我们村的孩子都老实，攥着爸妈给的五毛、一块零花钱，指节攥得发白也不敢反抗。

那天我揣着买辣条的一块钱，刚拐过操场边的老槐树，就听见哭腔。是二年级的阿凯，被邻村的大壮按在墙上，书包扔在地上，课本撒了一地。“钱拿出来！” 大壮手指头戳着阿凯的额头，“昨天就跟你说了，今天再不交，我把你课本撕了！” 阿凯抹着眼泪，正要从口袋掏钱，一道声音突然炸响：“住手！”

是堂哥。他刚上完六年级的课，蓝白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身后跟着五六年级的几个男生 —— 小杰、阿涛、建军，个个胸脯挺得像小铁塔。“大壮，把他放开。” 堂哥走过去，一把拉开大壮的手，阿凯趁机躲到堂哥身后，肩膀还在抖。

大壮梗着脖子，唾沫星子乱飞：“王磊，你多管闲事！这是我跟他的事儿！” 堂哥捡起地上的课本，拍掉上面的土，递给阿凯，才转头瞪着大壮：“学校规定不准欺负人，你瞎？” 大壮还想犟，小杰已经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腕：“别找不痛快，我们人比你多。” 邻村那几个孩子对视一眼，没敢再硬来，悻悻地把抢来的几张零钱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堂哥蹲下来，把散在泥里的钱一张张捡起来，用校服下摆擦干净，数了数 —— 二十三块五。“这些钱，得还给被抢的低年级孩子。”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人说。这话刚落，阿涛就皱起眉：“磊哥，这钱是我们抢回来的，费了半天劲，要不咱们分了？买两包干脆面吃也行啊。” 建军也附和：“就是，我昨天还被大壮推了一下，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堂哥脸色沉了沉：“之前在操场，我们跟低年级的孩子说了，要把钱还回去，现在反悔？” 阿涛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不是反悔，就是觉得…… 咱们也没捞着啥好处。” 堂哥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争辩，只说：“钱必须还。小杰，你去送吧，挨个找到被抢的孩子，把钱给他们。” 小杰拍着胸脯应下：“放心磊哥，保证办妥。”

可没过两天，阿凯又哭着来找堂哥：“磊哥，小杰只给了我五毛钱，说剩下的钱丢了…… 可我之前被抢了三块啊。” 堂哥一听就急了，拉着小杰到教学楼后的角落，我偷偷跟在后面，躲在柴火垛旁听。“钱呢？” 堂哥的声音带着火气，小杰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我…… 我留了五块，想买个新的文具盒，我那文具盒都裂了，写字总漏墨。”

“你答应我什么了？” 堂哥提高了音量，“我们是帮低年级讨公道，不是为了自己捞好处！” 小杰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我就拿一点点，又没人知道……”“没人知道？阿凯都来找我了！” 堂哥气得挥了挥手，可看着小杰快要哭的样子，又软了语气，“钱我会要回来，这事别让其他人知道，不然你在班里没法做人。”

后来堂哥从小杰手里要回剩下的十八块五，交给了五年级的陈明保管 —— 陈明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上课都把钱放在铅笔盒里，抱在怀里。可没几天，陈明就没来上学了。我听高年级的姐姐说，阿涛和建军因为没法动陈明手里的钱，趁放学把他堵在玉米地，打了一顿，还在低年级里造谣，说陈明串通邻村人抢钱，钱都被他私吞了。

陈明的爸妈来学校闹了一场，看着儿子胳膊上的淤青，气得直发抖。可堂哥那阵子忙着准备初中升学考试，每天放学后都留在教室做题，等知道这事时，陈明已经转学去了镇上。堂哥坐在操场的老槐树下，闷着头抽了半包烟 —— 那是他爸偷偷藏在抽屉里的，被他翻出来了。我走过去，递给他一块糖，他接了，却没吃，只是叹了口气：“是我没看好。”

因为这事，阿涛和建军对堂哥有了意见，可堂哥在讨钱时出的力最大，他们也不敢在面上说什么，只偶尔在背后嘀咕。堂哥没心思管这些，他知道自己下半年就要去镇上读初中，担心走后低年级孩子再受欺负，就找了三年级的 W 明 ——W 明虽然个子不高，却敢跟高年级的人讲道理，上次还帮同桌要回了被抢的橡皮。

“明子，我走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们，别硬碰硬。” 堂哥蹲下来，跟 W 明说，“你们可以‘文斗’—— 他们抢钱，你们就记下来，找老师说；他们要是动手，你们就一起躲开，别跟他们打，人多他们也不敢追。”W 明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认真地点头：“磊哥，我知道了，我会护着班里的同学。”

可阿涛和建军没打算善罢甘休。他们想把钱留给自己的弟弟妹妹 —— 阿涛有个读二年级的妹妹，建军有个学前班的弟弟，总想着给他们弄点零花钱。于是，他们让自家弟妹混在低年级里，故意在操场吵架、打架，把水搅浑。有次二年级的两个孩子因为一块橡皮打起来，阿涛的妹妹就喊：“是 W 明让我们抢的！他要把钱私吞了！” 一时间，全校都在传 W 明不是好人，连有些老师都半信半疑。

W 明没慌，他带着三年级的同学，把阿涛妹妹造谣的话记下来，还找了几个目击者，一起去办公室找班主任。班主任把阿涛和建军叫去问话，两人没敢承认，最后还是堂哥站出来，把之前讨钱、分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班主任把陈明留下的钱从抽屉里拿出来，交给了 W 明，让他分给被抢的同学。堂哥的女朋友林晓也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教鞭，谁要是敢凑过来捣乱，就瞪一眼，没人敢再吱声。

可堂哥转学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他刚坐上前往镇上的拖拉机，阿涛和建军就把 W 明堵在了教室里。我趴在教室的窗户上，看见阿涛把 W 明按在课桌上，手拍着桌子：“你不是能吗？王磊走了，看谁还护着你！”W 明挣扎着，眼镜滑到了鼻尖：“钱是要分给大家的，你们不能抢！” 建军一巴掌拍在 W 明的背上：“少废话，把钱交出来！”

后来 W 明的爸妈来了，看着儿子脸上的巴掌印，气得直哭，当天就给 W 明办了转学。林晓因为帮 W 明说话，也被阿涛他们刁难 —— 他们把她的课本扔在厕所里，还在黑板上写她的坏话，林晓没办法，也转去了邻镇的学校。听说一起转学的，还有两个帮过 W 明的男生。

阿涛和建军把钱分了，给自家弟弟妹妹买了辣条、冰棍，还有好看的笔记本。有人问起，他们就拍着胸脯说：“这是‘先分带后分’，先给我们的弟弟妹妹，以后有好处，人人有份！” 可我知道，那些被抢的低年级孩子，好多人根本没拿到钱。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 “先分带后分”，只知道每次路过厕所后墙，再也没人堵在那里要钱了，可我总想起堂哥蹲在老槐树下的样子，想起 W 明被按在课桌上时，滑到鼻尖的旧眼镜，还有林晓哭着收拾课本时，掉在地上的那支粉色钢笔。很多年后，我再回村小，土坡操场变成了水泥地，老槐树还在，只是再也没人说起，那年夏天，一群孩子为了几十块钱，打过的仗，护过的人，还有那句没来得及兑现的 “把钱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