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
雨滴落在屋顶,顺着倾斜的砖瓦滑下,慢慢坠入地面。
推开门,走出房间,眼前的街道依旧空荡,但好在雨声给了伪装,选择这种时候逃跑,丝毫不用担心动作太大暴露了行踪。
赵兮辞背着七皇子走在屋檐下,身后跟着一老一少,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抬头望去,前方的路朦胧一片,犹如漆黑山谷,深不见底。
“怎么走?”赵兮辞回头望了望身后处于队伍末端的严缺,问道。
“左拐,径直穿过那条小巷。”严缺伸出手,指向道路前方两商铺之间的缺口。
“好!”赵兮辞扶了扶背上七皇子,继续向前,走到巷子口,他停下脚步,转身抬头,只见一条狭长小巷直通城北市集,过了市集,便是城门。
看见了城门,也就等于看见了希望,赵兮辞长舒一口气,夸赞道,“不错嘛!你之前是不是来过这?对这里的环境这么熟悉。”
严缺淡然一笑,没有回答。
搀扶着老人的少女一路上沉默不语,却在这时突然开口说了话,“他从小就住在这里。”
“原来如此。”赵兮辞没料到她会回答,微微一愣,讪笑道,“难怪轻车熟路的……”他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忆起方才房间内严缺不敢面对她的尴尬态度,他立刻闭上嘴,将话吞回肚子里去,专心走路。
雨越下越大,盖过了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
小巷虽长,但在不安面前,一切都显得短暂。眼前,狭窄的视线里,一辆木摊车停放在巷子外不远处,雨滴敲打着空无一物的板面,啪嗒作响。
赵兮辞盯着木摊车,似乎想到了什么,回望一眼背上沉甸甸的七皇子,加快脚步,恨不得立马奔出巷子,卸下身上的担子。
可真当他跨出巷子口,却后悔了。
左右两侧各有一大拨人,有的站着,有的跪着,站着的人手里握着把刀,跪着的人肩头多了把刀,赵兮辞的突然闯入,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有悲有喜,唯独没有惊,仿佛发生的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小缺,干得不错!”
一阵掌声响起,赵兮辞侧过脸,只见左侧人群中央,一大肚男子坐在一乘四人抬的轿椅上,胸前吊着金钱坠,与往常见到的那些金钱坠不同,这条金钱坠上嵌有五枚铜币,逐沙帮里能挂五枚铜币的人只有一个,帮主。除了金钱坠,他十根手指上各戴着一枚镶有大宝石的金戒指,身披金线衣,掌拄琉璃拐,从头到脚一副有钱商人的华贵模样。
轿椅两侧各站着一个人,一人是他在淮城分舵里见过的蒙面黑衣男子,另一人是位光头壮汉,身长九尺,虎背熊腰,宽大的双手抵在一长柄铁锤把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睁着的那只眼睛是瞎的,闭着的那只眼睛是好是坏不清楚,据说与他交上手的人,在见到他这副模样时,都希望他闭上的那只眼睛也是瞎的。
“小缺?”赵兮辞眉头一皱,转身望向严缺,谁知迎面而来的却是一把匕首,他双手负在身后,托着七皇子,哪有空拔刀招架。
只听噗的一声,匕首插入他下腹,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赵兮辞踉跄了几步,跪倒在地,怒道,“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严缺一改脸上沉闷表情,露出久违的笑,“你认为我又是演又是骗,大费周章地把你们引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七皇子了!”
“你!”赵兮辞放下背上人,咬着牙缓缓站起。
“帮主说了,谁能活抓七皇子,就赏黄金万两,领一城分舵。”说着,严缺望向座上男子,点头含笑,男子亦是回礼。
“你这个卖友求荣的家伙,看我不杀了你!”赵兮辞忍痛抽出腰间大刀,朝他挥砍而去。
严缺武功虽差,但反应却不慢,一侧一闪,逃回大本营,站到帮主身前。
“友?谁跟你是友了?”严缺冷哼一声,对着众人大声喊道,“我严缺从来就没有朋友,现在不会有,以后更不会有!就算有,我也只认钱这个朋友!”
“你……你……”赵兮辞身后少女呆呆地望着他,脸上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泣道,“严缺……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快变回去……变回曾经那个善良的你……”
“回不去了。”严缺阴沉着脸,摇摇头,“人都是会变的,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少女脸上,有雨也有泪,一旁老人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我之前不同意你俩在一起,现在看来是对的,他一个不务正业的小混混能做什么?忘了他吧……”
“不!我不相信!”少女一个劲地甩头,倔强道。
“小混混?”严缺一声冷哼,接过话匣子,“还不是你们逼的!”
严缺缓缓抬起手,指着与逐沙帮面面相对,另一拨跪在地上的人,大声吼道,“我何尝不想做一个善良的人,可你们给过我机会吗?”
“就因为我是个孤儿,是个小乞丐,你们就可以羞辱我,瞧不起我?凭什么!”
他嘶声力竭的怒吼在街上回荡,跪在地上的众人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
“我努力学武功,你们说我不正经,我想要拜师,学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你们见我衣衫褴褛,嫌弃我脏,不愿意教。那时我就很善良啊,可你们谁看见了?”
“既然你们都看不见,我还要它做什么?!”
一句句责问穿透人心,一滴滴细雨冷到骨子里。
“既然你们只看名和利,只看表面,我便如你们所愿!”严缺一边说,一边亮出胸前的金钱坠,“三年前我离开隆城时发过一个誓,若此生不出人头地,绝不回到这里,如今这个誓言就快要实现了!把你们都杀了,这个誓言就实现了!不知各位父老乡亲还有什么话要说?有的话趁现在赶紧说出来,否则就没机会了!”
“说得好!”话音一落,座上男子起身鼓掌,意犹未尽道,“既然你喜欢这里,将来这隆城分舵,就归你管了!”
“谢帮主!”严缺转身拜谢。
帮主环顾左右,提点道,“你们啊,都要向小缺好好学学,动动脑子,人家兵不血刃就把任务给完成了……”
就在这时,赵兮辞仰天大喊,拔出插在下腹上的匕首,掷于地面。
通常白刀子刺进身体里,都是红刀子出,但这把匕首却不一样,非但颜色没变,匕身还透亮,刃尖隐约有些断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一样。
众人的注意力此刻都聚集在他身上,自然没有留意地上匕首,刹那间,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下腹上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却没有血从里头流出来。
先前的痛感不断在消失,沉重的身躯突然变得轻盈,这是为何?
疑惑的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一瞬,便被现实冲散,在他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对。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也要拉上几个人垫背!”赵兮辞用刀尖撑起身子,从袖里甩出几根细竹签。
嗖嗖嗖!
几名手握大刀抵着百姓肩头的逐沙帮弟兄应声倒地,他们扭动着身子,在地上不停挣扎,黑色的血液从他们嘴里流出,腐蚀了青石板地面,吓得一旁跪着的百姓连连后退。
赵兮辞趁乱冲到帮主面前,使出全身力气,挥动手中大刀。
这一击,势在必行。只要落叶刀法奏效,便能成功!
若不成功呢?
那就只有一条路,死!
铛!
赵兮辞手中大刀高高飞起,斜插进一旁商铺的木门,没入三尺。
还荡在空中的他分明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出手瞬间,他只看见光头壮汉睁开眼,再后来他手腕一震,身子就已甩出十丈远。
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慢,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一般,赵兮辞看着自己摔到地上,滚了几圈,直到身上兽皮衣被地表砂石磨穿了,才止住颓势。
“也差不多了,给他们一个痛快。”座上男子打了个哈欠,懒懒道。
光头壮汉点点头,抬起手中大锤,刚准备向前,却被严缺拦住了。
“帮主,让我来吧!”
大肚男子一愣,喜道,“行!那这群人就都留给你处置了。”
壮汉一声冷哼,退回到轿椅旁,闭上那只看得见的眼睛。
“是!”严缺回过身,收起笑容,目光一扫众人,将手伸入怀中。
“等等!”
身后响起帮主的话音,严缺一愣,连忙移开手,停下脚步。
“帮主,什么事?”
“过来。”座上男子一边朝他招手,一边低头向座下仆从说了几句。
那仆从听完,连声点头,转身走入人群中。
帮主朝两侧抬轿人作了个向下的手势,四人心领神会,单膝跪地,将轿放下。
不一会儿,那仆从端着一个四边镶玉的精美长盒走上前来,帮主扭动他肥硕的身躯下了轿,打开盒子,亲手将放置在里头的龙纹匕首取出,递给严缺。
“我知道你武功不好,所以特赐你利器一把,好助你办事!这匕刃以巨蟒毒牙制成,毒性剧烈无比,触人即死。眼下这么多人,一刀一刀的,得杀到什么时候,用这匕首快些!”
“谢帮主!”严缺小心翼翼地接过匕首,俯身拜道。
“不用客气!”大肚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我们帮里就需要多一点像你这样的人才,足智多谋,办事效率奇高,能替我省不少心!”
“承蒙帮主厚爱!”
严缺紧握匕首,抬起头,笑看着男子,猛地向前,将匕首刺入他心脏。
“小缺定不会叫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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