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觉得,人生在世,不过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这条路,有时宽阔,有时狭窄;有时平坦,有时崎岖。而更多的时候,它笼罩着一层薄雾,使人看不清前方,也辨不明来路。这便是迷茫了。
迷茫这东西,向来是不分贵贱的。我见过穿金戴银的富商,站在高楼之上,对着满城灯火发呆;也见过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望着来往行人出神。他们的眼神里,竟有着同样的空洞与困惑。这倒奇怪,人处在两极,何以同感迷茫?大约迷茫本就是一种平等的疾病,人人有份,只是发作的时间与方式不同罢了。
我认识一个叫阿明的青年。他本是乡下人,后来进了城,在一家小店里当伙计。他每日早起晚归,勤勤恳恳,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有一回,他对我说:"先生,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掌和疲惫的眼睛,竟不知如何回答。他接着道:"在乡下时,虽然穷,但知道明天要做什么——种地、喂猪、砍柴。现在呢?早上起来,只知道要去店里,可去店里又是为了什么?"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明后来辞了工,回到乡下。又过了些时日,听说他又进了城,换了一家店。如此反复几次,终究还是留在了城里。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个雨天。他撑着伞,站在十字路口,左右张望,似乎不知该往哪边走。雨点打在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我想,他大约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迷茫之中。
迷茫不仅折磨个人,有时还会传染。我曾见过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走近一听,原来是在争论人生的意义。一个说应当追求财富,一个说应当追求理想,又一个说应当追求内心的平静。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末了,却都沉默下来,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同样的困惑。他们原本以为讨论能驱散迷雾,却不料反而使迷雾更浓了。这倒像是一群在黑暗中互相摸索的人,以为抓住别人就能找到出路,结果发现对方也在黑暗中摸索。
迷茫最甚者,莫过于那些自以为不迷茫的人。我见过一位学者,著书立说,讲学授徒,俨然已参透人生真谛。一日酒后,他却忽然说道:"我写了那么多书,讲了那么多道理,可夜深人静时,却常问自己: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说罢,竟伏案痛哭。原来他的自信不过是层薄纸,一捅即破。这使我想起那些在舞台上表演的伶人,演得越是投入,卸妆后便越是空虚。
迷茫之为物,既不可怕,也不可耻。它不过是人之常情,如同呼吸一般自然。那些声称从不迷茫的人,要么是在说谎,要么是已经麻木。迷茫至少证明你还活着,还在思考,还在寻找。
有时我想,或许迷茫本身就是答案。正如行走在雾中,看不清远方,反而能更清楚地看见脚下的路。人生在世,本就没有现成的路线图,每个人都在摸索着前进。那些看似坚定的步伐,未必不是另一种迷茫的表现。
夜深了,窗外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我坐在桌前,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迷茫袭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还会继续写下去。这或许就是对抗迷茫的唯一方法——继续前行,哪怕不知去向何方。
迷茫终将伴随我们一生。但也许,正是这种永恒的迷茫,才使人生有了探寻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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