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人的年俗三件套:软馍、摊黄与油糕。鸡蛋则是孩子们的“压岁钱”——除夕辞年时,爷爷给一毛钱;初一拜年,奶奶便塞来一颗热乎乎的煮鸡蛋。
小时候有一个煮鸡蛋,就有了点底气。油糕本是甜口的,只有来客时才撒糖,还得切成菱形块。今天我独享,便省了切块的讲究,热透后直接用筷子夹着吃。
思绪不由飘回旧时岁月。那时住大院子,十来户人家,年关将近,家家忙着碾米发面。硬米与软米分别泡得透透的,再抬到碾子上压碎,用细罗子筛成面。
十来户人家共有三四个大瓦盆,轮着用。发面时要把炕烧得热热的,用厚被子捂住面盆,炕席卷起来,大人靠在炕边歇着,随时翻看。孩子们则跑去别家借宿。
我们住的大院子全是自家人,每家一孔窑洞或一间瓦房,屋里只有一盘土炕。孩子们最爱去别家睡,能撒欢打闹。
发面有门道:先蒸四分之一的软面,捏成圪塔蒸熟,笼布得用擀好的白面代替。蒸好后再与剩下的四分之三生面揉在一起。奶奶总来帮忙分面。她在案板边分面,一碗倒进盆里,三碗搁在案上。
奶奶分面时神情肃穆,嘴里念念有词:“一碗,一、二、三碗……”一双小脚在案板前挪来挪去,却从没喊过累。她不让我们靠近,说一打扰就记不清盆里倒了多少、案上够不够,得把面收起来重新分一遍。
蒸熟的软面馍叫“角子”,趁热和生面揉在一起叫“踏角子”——这可是力气活,不加水,全凭蛮力和耐心把生熟面掺合起。父亲跪在案边,一点点往里踏,从案板这头拨拉到那头,直到把面揉匀。
踏好的面团放进大瓦盆,放到热炕上,得发上一夜才行。之后用发好的硬米面做摊黄,软米面蒸软馍、滚油糕条。大家都等着用大瓦盆,摊黄和蒸软馍同时进行。从泡米到完工,前后要三四天。
我和哥哥在炕洞前支了小鏊锅摊黄。我爸在灶间烧火。我妈捏软馍或者调兑摊黄面。发好的摊黄面还得兑成稀糊状,也是技术活。屋里热气腾腾,我妈忙得不亦乐乎。
平时的软馍不包馅,叫“软窝窝”;据说我大爷一顿能吃二十个软窝窝。过年的则包红豆馅,馍底还要沾上煮熟的梨树叶——这样不粘篦子,吃时剥下来扔掉就行。
小时候一到秋天,我们就去拾梨叶,专挑熟透的完整叶子。晚上在煤油灯下,把梨树叶穿成一串,挂起来晒干,留着过年用。红红的树叶,过年晒得黑透。
从前日子虽清贫,年味却浓得化不开。全家总动员,精工细作美食,人人都有份:粮食是大人种的,梨叶是孩子拾的;打扫卫生、糊墙、贴窗花、粘对联,谁都不闲着——哪怕是最小的孩子,也能搬板凳递浆糊,指着年画认动物、说“花花”。
老家过年,每家都要做一大堆摊黄、软馍和油糕,待客用,走亲戚也当礼物。只有年前做这些时,才能放开吃。我爸特别爱吃软馍,我和哥哥煎个鸡蛋夹在摊黄里吃。
虽说这些是过年才有的稀罕物,可它们终究是粗粮,我从小就不爱吃,过年专挑白面馍。现在也不喜欢,粘手又粘牙。
但是娘家人捎来,我还是会迫不及待地热了就吃。这些吃食与钱无关,吃的是久违的乡愁,吃的是暖暖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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