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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雨总带着股邪劲，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汉江的水又涨了，浊黄的浪头拍打着堤岸，把岸边的芦苇荡淹了大半，远远望去，像一片翻滚的黄雾。
这些天不能上工，奶奶就坐在炕头，给海山讲老故事。她最爱讲汉江里的鱼精，说鱼精长着人的脸，鱼的尾巴，夜里会坐在礁石上梳头，谁要是看见它的影子，第二天准能钓上满筐的鱼。
她还讲山坡上的山神，说山神是个白胡子老头，总在夜里巡视庄稼，谁要是偷了集体的玉米，山神就会让他家的田地长不出苗。
海山信以为真。他常常趴在窗台上，盯着汉江的方向，盼着能看见鱼精梳头；去自留地摘菜时，也会特意绕着玉米地走，生怕撞见山神爷爷。
有一天他还偷偷在核桃树下放了块红薯干，说是给山神的供品，结果被狗蛋偷吃了，他心疼了好几天，觉得山神肯定生气了。
“奶奶，鱼精真的会保佑人吗？”他趴在奶奶腿上，看着窗外的雨。奶奶正给他缝补袖口，针扎在布上，发出沙沙的响。“心诚就会。”奶奶说，“就像你对土地好，土地就给你长庄稼，你对鱼精好，它就给你送鱼吃。”
海山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找了根红绳，系在院门口的桃树枝上，说是给鱼精的记号，还跟丫蛋、狗蛋说，等雨停了，要去江边给鱼精磕头。
雨下了三天三夜，中间没歇过。第四天早上，风忽然变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华兰芝早早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望着自留地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这雨再下，篱笆该冲垮了。”她念叨着，转身去找镰刀，想加固一下篱笆。
夏志明也没去上工，生产队的稻场被淹了，队长让在家防汛。他扛着铁锹，刚要出门查看河堤，就听见华兰芝在自留地那边喊：“志明！快来！篱笆冲垮了！”
海山跟着跑出去，只见自留地的篱笆被雨水泡软了，又被大风一吹，塌了一大片。浑浊的雨水混着泥沙，涌进菜地里，刚长出的白菜苗被冲得东倒西歪，萝卜缨子漂在水上，像一群绿虫子。
华兰芝站在泥水里，手忙脚乱地想把篱笆扶起来，可刚扶直，又被风吹倒了。雨水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天杀的！这叫人怎么活啊！”她忍不住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绝望。
这几分自留地，是全家冬天的指望，白菜、萝卜、还有几棵芥菜，都是要腌成咸菜过冬的，现在全泡汤了。
夏志明没说话，默默地跳进水里，用铁锹把冲垮的篱笆桩往深处砸，想让它立得稳些。可雨太大，水太急，砸下去的桩子转眼就被冲得摇晃。
海山站在岸边，看着被淹的菜地，忽然想起奶奶的话。他拉了拉华兰芝的衣角，小声问：“娘，是不是鱼精生气了？它嫌我们没给它磕头，所以冲毁了菜地？”
华兰芝正在气头上，听见这话，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胡说八道啥！饿肚子的时候，神佛不如一把菜籽！”她的声音很响，带着火气，海山被打懵了，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兰芝！”夏志明喊了一声，停下手里的活，“跟孩子发啥火。”他走过来，把海山拉到身边，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雨水，“你娘不是故意的，她是心疼菜。
华兰芝也后悔了，刚才太急了，下手没轻没重。她走过来，摸了摸海山被打的地方，声音软了些：“娘不该打你。但海山你要记住，庄稼是人种出来的，不是神佛送来的。雨大水大，冲垮了篱笆，咱就再扎；菜淹了，咱就再种，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的手。”
海山似懂非懂，但看着娘通红的眼睛，和爹在泥水里忙碌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奶奶的故事好像不那么真了。鱼精没送来满筐的鱼，山神也没保住地里的菜，能指望的，只有爹娘的手，和那把被泥水糊住的铁锹。
雨小了些的时候，夏志明和华兰芝终于把篱笆重新扎好了。他们还在菜地周围挖了条小水沟，把积水引到汉江里。菜地里的白菜苗倒了不少，但还有些能救活，萝卜缨子也有一半立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回家的路上，海山看见院门口桃树枝上的红绳被风吹断了，飘在泥水里。他没去捡，只是默默地跟着爹娘走。华兰芝看他蔫蔫的，从兜里掏出块烤红薯，塞给他：“吃吧，下午天晴了，咱去捡些菜籽，再种点菠菜，冬天够吃。”
海山咬着红薯，忽然说：“娘，我知道了，鱼精和山神都帮不上忙，只有干活才能有吃的。”华兰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在他头上摸了摸：“咱海山长大了。”
那天下午，雨真的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菜地上，闪着光。海山跟着华兰芝去生产队的仓库，讨了些菠菜籽。他蹲在菜地里，帮着华兰芝把泡烂的白菜苗拔掉，又小心翼翼地把菠菜籽撒进土里，用小手扒拉着土盖上。
“这样就能长出菠菜吗？”他问。华兰芝点点头：“只要好好浇水，施肥，就能长出来。”海山看着手里的菜籽，小小的，黑亮亮的，忽然觉得，这比奶奶故事里的鱼精和山神，实在多了。
傍晚的时候，夏志明从江边回来，手里提着两条小鱼，是雨停后在浅滩捡的。“今晚熬鱼汤喝。”他笑着说。海山看着那两条小鱼，忽然想起奶奶说的鱼精，可他现在觉得，这鱼不是鱼精送的，是爹冒雨捡来的。
喝鱼汤的时候，奶奶又想讲鱼精的故事，海山却打断了她：“奶奶，我知道，鱼是爹捡的，菜是娘种的，不是神佛给的。”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牙的嘴瘪着，像朵皱巴巴的菊花：“咱海山懂事了，知道啥是真，啥是假了。”
窗外，月亮照在重新扎好的篱笆上，篱笆桩上还沾着湿泥。海山喝着热乎乎的鱼汤，觉得这比奶奶讲的任何故事，都让人心里踏实。他想，以后还是多干点活，少想点鱼精和山神，因为娘说得对，饿肚子的时候，神佛真的不如一把菜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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