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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惶惑一时,怕自己存在得毫无来由,如同那悬空而生的幽兰。
它孤悬于虚空之中,既无山岩可倚,亦无涧水滋养。唯见气根如银丝垂落,在虚无里徒然伸展,宛若渴慕土地而终究不得的冰凉指尖;有时又蜷曲起来,微微颤动,仿佛在虚空里努力攥紧那永不可及的依靠。兰叶清瘦,如青锋出鞘,倒悬于无依无凭之处,花苞半开未开,那微启的唇瓣,竟似噙着一滴凝固的露珠,在无声的寂静里,久久欲坠未坠。
幽兰悬置,便远离了尘世的季候。它独自存在,不闻春风拂过幽谷的低吟,不沾夏露坠于叶脉的清凉,更不染秋霜点染万物的银痕。它在无根无源中生长,生命在无边寂静里独自磨砺、悄然吐纳。它便如此悬在无物之处,非生自云崖,亦非坠落深涧,乃是被命运之丝悬系于不可知的虚空里了。
风起时,于虚空中掠过,那风像是从某处绕了个弯,才迟疑地拂来。风过处,悬空幽兰轻轻摇曳,细长的叶子如剑影微动,花苞也似有了呼吸,在虚空里点染出几分活着的姿态。我屏息凝视那细微的波动,那几乎不存在的摇曳,竟如浪涛般摇撼我内心的礁石,仿佛在深渊里窥见了自身晃动的倒影。
风停之后,幽兰复归凝止。它那微弱的动,反衬出虚空的更深沉寂。这死寂如古墨般浓稠,无可排遣,又仿佛在无声地蔓延。静止之中,兰花悬垂的根须之下,唯余一重又一重,无休无止的虚空;那未绽的花苞深处,亦如无底深井,只容纳着更浓的黑暗。
我后来竟又瞥见另一株幽兰,在离它不远之处,同样孤悬而立。两株幽兰遥遥相对,却永无相触之期。它们各自根系飘零,各自吐纳于虚空,彼此映照,却如同镜中幻影,只照见对方那份清绝的孤寂罢了——此即悬空者所能得的最深慰藉。
我心下惶惑,不知何所来,亦不知何所往。念及此身,便似这悬空之兰,既非从深谷幽涧中萌蘖,亦非自峭壁石罅间挣扎而出,而竟凭空悬于无物之处。它存在,却又无根可寻,无源可溯,其生也突兀,其立也孤绝,仿佛天外飘来的一粒精魂,便这样无端地开在了虚无当中。
忽而一阵无形之风猛烈拂过,悬空幽兰便摇曳得更剧了,仿佛再也无法持守于虚空。终于,它脱离了自己悬垂的位置,开始下坠,叶片纷披,根须向上,如一道坠落的青色闪电,直直跌入那永恒的幽暗里。我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它一路跌落,却始终未曾听见任何坠地的声响传来——它并非落向厚土,而只是坠入更深邃的虚空;它未曾寻得故园,却连星尘都吝啬着未曾相遇。
它坠落得如此之深,仿佛要穿越所有想象的尽头,直至跌进那无底无垠的黑暗深渊。
悬空者之终途,终究是未曾抵达故土的坠落。存在的疑虑,原来竟在坠落中才获得最彻底的解答——那答案,便是虚空的无限本身。
幽兰坠入之处,是更深邃的黑暗。那坠落无声无息,如同被巨大的沉寂温柔含化;唯见黑暗如古墨,自下而上漫溢,渐渐淹没了那曾经悬置的虚空,仿佛一个未解的谜题,终于被浓稠的夜所覆盖,却又在覆盖中获得了更加幽深而不可言说的形态。
存在之悬疑,至此沉入永恒之渊默——原来我们所有惶惑的根须,不过是在深不可测的幽暗中,徒然摸索着那根本不存在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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