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下午,我站在船山书院门前。
抬头的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定岛神树”。
这是新年的第四天。
东洲岛上游人如织。
船山书院前坪,那棵五指樟下,站满了打卡拍照的人——
举着自拍杆的姑娘,抱着孩子的夫妻,搀扶老人的儿女。
我等了好久,才趁着两拨人流的间隙,拍上几张照片。
收起手机,我终于可以好好看看它了。
午后的斜阳从西边照过来,给整棵树镀上一层暖金色。
二十余米的高度,需三四人合抱的树干,遮天蔽日的冠幅。
这一切数字都变得苍白。
唯有站在树下,仰起头,让冬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脸上,
感受那份扑面而来的庄严,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仰望”。
最奇的还是那五根枝干。
从主干之上天然分出,向上向外舒展,长短错落,姿态雄健——
当真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我绕着树走了三圈,从每个角度端详:
那最粗的一枝微微前伸,如拇指在赞许;
旁边两枝并立,似食指中指在指点;
后方两枝稍稍收拢,恰如无名指与小指在轻握。
正月初四的阳光正好,五根枝干的轮廓清晰分明,
在青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只永远张开、永不收拢的手。
我不禁想,八百年前的某个正月初四,
第一个看见这棵树的人,是不是也像我这样,
在树下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拍掌惊叹:
这是天开文运的手掌啊!
抬手轻抚树皮,苍黑如铁,纹理深裂如鳞。
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仿佛能触碰到时间的肌理。
有些裂纹深得能塞进小半个手掌,
我试着将手探入,竟感到一丝清凉——
那是八百年风雨藏进树心的温度吧。
树根虬龙般隆起,紧紧抱住地下的青石,
也与书院的青砖黛瓦根脉相连。
一阵风过,头顶枝叶窸窣。
书院里传来游人进出的话语声,隐隐约约。
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此刻的人声,还是百年前的读书声。
当地老人告诉我,这五指自古被视为吉兆——
五根枝干,对应“仁义礼智信”五常,也象征“五子登科”。
船山书院作为晚清湖南重要书院,人才辈出,
杨度、齐白石等名士曾在此求学问道。
说到齐白石,我忽然想起他的画里那些虬劲的枝干,会不会就脱胎于此?
还有彭玉麟,这位湘军名将当年迁建书院至此,
见古樟形如五指,有“指点江山、教化万民”之姿,
便将其定为书院守护之树。
想来百余年间,无数书生就在这掌荫之下,诵读、思索、成长,
古樟听着听着,便染透了墨香,有了灵性。
正想着,又一家三口走过来,挤到我刚才拍照的位置。
男人举着手机,女人帮孩子整理新衣——
那孩子穿着一身簇新的红棉袄,显然是过年才穿的好衣裳。
男孩仰着头,伸出自己的手掌,对着那五根枝干比划。
他的母亲在一旁笑:“别比了,你还小,等长大了再来比。”
男孩不服气:“等我考上大学,肯定比它高!”
说罢,又踮起脚尖,拼命往上够。
众人皆笑,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荡漾开来。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古樟最好的样子——
它不只是一段凝固的历史,更是活在人们心中的、有温度的存在。
正月初四,正是祈福许愿的日子。
八百年前的此刻,是不是也有父母领着孩子,穿着新衣,
在这树下许下“五子登科”的心愿?
八百年后的此刻,这个穿红棉袄的男孩,
会不会在许多年后,也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这里,
指着古樟说:看,爸爸小时候比划过,还没它高呢。
刚才等那么久才拍上照,此刻想来,竟觉得这“等”也值得。
人群来来往往,它自岿然不动。
八百年来,它就是这样看着一代又一代人,
从树下走过,在树下许愿,在树下长大,又在树下留下笑声。
如今的五指樟,被精心保护,生机盎然。
树下立着保护牌,注明树龄、科属。
正月初四的下午,游人如织,
到此都会驻足仰望、拍照留影。
但我知道,人们仰望的,不只是一株高龄古树。
他们仰望的,是树干里八百圈无声的年轮,
是五指枝杈托举过的朗朗书声,
是那些曾经在树下驻足的身影——
彭玉麟、杨度、齐白石,还有无数不知名的书生。
他们仰望的,更是这方水土上,
如古樟般扎根深处、向阳而生、历经风雨而不倒的精神气脉。
夕阳西斜,湘江水面泛起粼粼金光。
我要离开了,回头再看一眼——
那株古樟依然立在原地,
五根枝干伸向天空,在斜阳里镀成五道金色的手指,
像在托举着什么,又像在守护着什么。
从宋土扎根,向苍穹舒展。
八百年来,它守一岛清风,护一脉书香。
它是刻在湘江边上、活在百姓心中的文化图腾。
一樟一书院,一岛一乡愁。
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
像在说:我还会在这里,继续守望。
正月初四的下午,
我来过,
我在人群中等过,
我仰望过。
而它,还会在这里,
守望很多人的很多个正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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