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零度橘子
与您再次相见是在梦里,您离开后,曾多次梦见您,但看见您最清楚,还记得叮嘱我的那些话,是在深秋时节里的香港。
送您最后一程后便飞往香港出差,在那里的几天夜晚都能梦见您,像您没离开一样。
维多利亚港的夜很美但我却没有心情看风景,秋水微澜,而我却泪水盈眶。也不知是这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让我压抑,还是街道上窄窄的马路上“逆行”的车辆,把我的思绪也被拉回,回到曾与您的时光。
天生一双大眼睛配着副长睫毛,我妈笑话说那是小时候我好哭,眼泪滋养才这么长,但可把我外婆累坏了。
一天到晚就是哭个不停,需要哄着,抱着,背着,就是不能坐着,这确实太折腾人了,但您并没有嫌弃我,讨厌我,还是会把我哄着睡觉,小时候的我一定让您受苦了,没有几个安稳觉。
然而,您却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跟我妈说:这里学校这么近,照顾起来方便,就放在我这里读书吧。
再一次“收留”了我。
外婆家距离学校不到两百米,从厨房窗户可以看到学校的大门。就这样,每天下课您都会出现在黄土墙那里等我。
然后吃上您准备好的热乎乎的饭菜,特别是炒饭,有一股烟熏的味道,特别的味道。冬天里,您还会生火等我,怕我着凉,怕我冻着。因为在农村里烧的是木柴,时常听到您被烟雾熏时呛到的咳嗽声。夏天里,晚上您会陪我去找萤火虫,那是我对大自然的最初印象,真的很美,黑夜里那一闪一闪的光是我记忆里最亮的光。
您每天忙碌着农活,还得下课时间回来给我做饭,有一次,您没有出现在黄土墙边,我很着急,哭着跑去找您,在菜地里看到了您,我顿时乐开了花。
您说看到黄瓜熟了,想摘回去给我吃,谁知把时间耽误了。外婆种的黄瓜是黄色的,清脆爽口。后来长大后在外地看到的黄瓜都是青色的,很长时间我都不能接受那就是黄瓜。
除了吃的,您会允许我看一会动画片,只要作业做好。《阿凡提》木偶动画片,虽然没看几集,但那是我唯一看过的动画片。对着黑白电视,看几分钟也能让我很开心,很放松。毕竟在我家那高度严格禁止看电视的家规下,我在您这里得到了些许的喘息。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我到了上初中的年纪,我得到县城去读书了,需要离开您。
没有了烟熏味的炒饭;没有了冬天里您给我准备的那把火;也再也没看到萤火虫。只有您站在黄土墙边,不管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张望着,等我从学校大门出来,而我远远地看到您目光里的慈爱,这样的场景像照片一样被定格了,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时常拿出来循环播放。
上学后,只有寒暑假能见到您,上班后只有过年节假日见到您,读书在外地,工作在外地,见您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但对您的思念越来越深,因为我曾依赖过您。
每次见您,白发一次比一次多,直到满头白发,眼睛也开始模糊,听力也逐渐下降了。
每次电话里,我都会跟您聊一聊,即使您听得不是特别清楚,但您知道是我打的,您心里就高兴。有一次无意中听到我妈说您腿不灵便了,走路没劲,走一段路就得找个地方坐下,于是我就网上找了一下方便您出门用的手杖椅,但您坚持说不需要,身体恢复好多了,我当时是想您用不上这我很开心,因为说明您不需要,我希望您一直身体硬朗,什么也不用。
而生活似乎总喜欢跟你开玩笑,在毫无征兆下来临,让你一点准备也没有。在国庆前一天下午,接到我妈电话,说您不慎摔倒,不辞而别,永远离开。
来上海这几年,搬过好几次家,每天早出晚归,吃的再多苦,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一通电话,眼泪像水库开闸了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流。站在地铁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小时候与您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呈现在眼前。真不想这个电话是我妈打的,如果是别人那一定是假的,至少有可能是假的。
为什么今天不是愚人节,如果是该多好。
这一站地铁显得特别长,真想地铁就这样一直开下去,给我点时间,再多一点时间。
然而列车有终站,而我的泪却不止。
回到家匆忙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直奔机场,由于在国庆黄金周,又是临时买票,来回机票均是全价,这是我购买的第一次全价票。只想赶上最后一面,送最后一程。
如果说这次全价票是对我惩罚的代价,那么我想代价再高一点,只要回去能见到您,哪怕一句话,我愿意。
没有如果,一切都静止了……
再一次回到童年的地方,与外婆曾经朝夕相处过的地方,当年的黄土墙已推倒重建,而我的外婆倒下再没起来,只留了一张遗照,两个世界,我们无法对话。
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种痛是没有眼泪的痛,轻轻咽下的口水喉咙是疼的,我多么希望再听到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是叫我的名字。但,一切都变了,正如我眼睛看到的一切一样,家门前的鱼塘没了鱼,只有一幢钢筋混凝土冰冷地立在那里,门前的葡萄树不见了,如同我的外婆也不见了,说不见就不见了。
劳碌辛苦一辈子,朴实、善良、疼我的外婆不见了。
守夜的那个晚上,周围人都哭成泪人,而我像是被点了泪穴般倔强地没有一滴泪,好哭的我曾多少个深夜让您哄我入睡,如今,我却哭不出来,是因为我长大了么?还是因为再也没有您哄我了?我希望是前者。
直到出殡那天,节哀这两个字变得如此沉重,我整个人像失重了似的坠入海平面以下,不知哪里是底,也许根本没有底。
这是一次极为悲痛的送别,在后来的日子里,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梦,伤心的梦,恍惚了好长一段时间。
购物车里的手杖椅再也寄不出去;您的电话号码我再也拨不出去;烟熏味的炒饭我再也吃不到……
这里的冬天会下雪,让我想起您的白发,每次想您,我就特别想去香港,因为在那里我可以见到您,哪怕是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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