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一晃就老了。我自己也开始有些老的样子，更不用说父亲了。但父亲的服老，大约也只是从近些年开始，今年则尤其。在今年，我常听父亲说：

“七十六岁了，也该白相了！”白相是我们吴地的方言，即退下来，不去外面干活挣钱。

父亲很有一些年在给已殁的二舅家打理鱼塘，直到现在。而今年，二舅家的鱼塘将承包到期；并且，在最近的一两年里，鱼塘经营不善，亏损累累，二舅家也不复再有养鱼的念想。那么，即使父亲想继续做活，也得另谋差事。而放在以前，父亲肯定会忙着提前另谋出路，但今年，他终于服老地说要“白相了”。我也感到父亲的确衰老了。而只是，他的身体还很硬朗，思维也很清楚。

只说到父亲的身体，我也是由衷的钦佩。大约在四五年前，父亲自觉心脏不好，于是，我带了父亲去了我同学所在的W城的医院就诊。诊断的结果，是必须做一个心脏的手术，以获取心脏的信息。那时，父亲做的心脏手术只在S城的某家医院进行，且最后的诊断结果，是父亲的心脏完全正常，而只是自然的衰老。父亲心里踏实了。而也就是那次，父亲在我面前说：他已经五十多年没进医院，没服一粒药；他之前服药还在他十八岁那年。我听了竟然很是愕然，因为我自己，大致每几年的一个时段里总免不了会因为一些小毛病而饮药，甚至于去医院就诊。父亲的身体就是这样棒！

但父亲在他年轻时，尤其是中年，在很多年里，他一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我在那时，很多次会担心父亲的身体会垮下来。然而，父亲却出乎我意料的顽强。那时，父亲很多年里在P镇的石工组干活，之后，又有很多年在邻村的一家铸件厂上班，他所从事的工作，无疑是人世间最重最累的活。然而，据我看来，父亲从未休息一天，他也从未病倒。他是如此的坚韧。我想，父亲对于社会的付出，总要远远大于他所获取的微薄的报酬了。那么，从人的价值来说，父亲倒是有些平凡中的伟大了。

“抽一支烟！”今天中午，我同父亲母亲一起吃饭，其间我递给父亲一支烟。我并且说：“今天是父亲节！”

“我决定戒烟了！”父亲却这样对我说。但父亲抽了一辈子的烟。我怀疑父亲行将退下来，他再也没有收入，于是想省抽烟的钱。

“你抽吧——我会给你买烟！”我几乎怂恿父亲。

“准备戒烟了。人老了，想多活几年，烟还是不抽的好！”父亲却固执地说。

我第一次领悟不了父亲的话是真是假。但总之，我在内心里觉得有一种隐隐的感伤，且不只为着父亲服老；我在内心里对于父亲有了更高的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