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汤匙

2022年的第一个月，年关越来越近，婆婆却病重住院了，医院诊断为中风偏瘫，左边肢体瘫痪了。婆婆病倒了，婆婆这一倒，就再也没起来。

婆婆在医院里，一点好转都没有，反而一天比一天弱。她神智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此时会问家里每个人的情况。大部分时间，她昏昏沉沉，胡言乱言，言语中总是提及已经去世的外婆和姨妈。

听婆婆说起外婆和姨妈，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外婆她们就在她眼前一样。有时候，她说刚去姨妈那儿窜门回来，看到姨妈不开心，说着说着，婆婆就低声哭泣。她经常在半夜三更边说边哭，在夜深人静的医院里，不觉让人毛骨悚然。

住院第十四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医生说院方已经无回天之力了，还是把老人接回家里照顾，运气好的话应该能挺过春节。

于是我们就把婆婆接回老家，由家里的哥哥嫂嫂照看，我和先生平时上班，周末才能回老家替换哥哥嫂嫂，服侍婆婆。

我和先生就这样往返于城乡之间，虽然每个周末都要回家照顾婆婆，但我并不觉得劳累，反而觉得这样规律而简单的生活挺好。

我们周末回去，除了料理婆婆的三餐，还跟她洗澡、换衣服，剪指甲、理发等。

跟婆婆洗澡的时候，我们准备两个大盆，两个大盆并排着放在太阳光下，盆里装满热水。我们用一大块浴巾给婆婆围着，在第一个大盆里，给婆婆擦上沐浴露，给她揉搓干净，再把她抱到第二盆清水里，把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

婆婆自己动不了，每次洗澡都要三四个人一起才能完成。每次都是先生、二姐和我，我们三个一起给婆婆洗澡。

婆婆像个大婴儿一样，仰躺在大盆里，先生托着婆婆的后背，我和二姐负责擦洗。我们动作很轻柔，可有时候还是把婆婆弄痛了，这时婆婆说:“轻点，轻点，你们这两个坏丫头，把我弄疼了。”

我们一边放慢动作，二姐一边逗婆婆开心，二姐说:“我们跟你洗澡，累死了，你不心疼我们反而还骂我们。”婆婆有时回应我们，大分部时间她不声不响，任凭我们怎么摆弄都不吭声。

相较于婆婆的安静，我们宁愿她责骂我们。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个月，2022年4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们像往常一样回去照顾婆婆。

星期六，吃过中午饭，我们把婆婆抱到轮椅上坐着。婆婆一直闭着眼睛，头一直向左侧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星期天早餐后，我们再想把她抱到轮椅上，她摇摇头，拒绝了。

整整一天，婆婆沉睡不醒，偶尔喝点水，东西也不吃。跟她说话，她也不回应。

周末结束，我和先生回城上班了。我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星期三晚上九点左右，家里打电话叫我们回去，我顿时紧张起来，心里老有一种不祥之感。

婆婆已经非常虚弱，不喝水不吃东西不说话，我和先生把婆婆带回城里。大姐和二姐也和我们一同回到城里。我们把婆婆安顿好，坐在床边守着她，看她安祥入睡，睡得很香。

我们一直坐到夜里两点，两个姐姐说我们第二天要上班，还是休息一下。于是留下姐姐们陪婆婆，我们休息。

一夜无话，很平静。天亮了，我看婆婆状态不错，加之两个姐姐在，我和先生就去上班了。

中午下班回家，二姐回去了，大姐和侄儿子媳妇小粉在。小粉说:“我给奶奶熬了粥，可她只吃了一点点。”我对小粉说:“盛点粥来，我再喂她吃点。”

粥来了，我轻轻唤醒婆婆，小心给她喂粥，她吃了，我很高兴，继续喂。可婆婆只是吃了三汤匙，就再也不肯吃了。

我和婆婆说话，讲笑话逗她，她不说话，听到好笑的地方，我发现她咧了咧嘴，想要笑出来，说明她意识还是清醒的。我问她:“妈，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她不说，只是费力地摇摇头。

之后，婆婆又睡着了。她再醒来的时候，右手抓起床上的东西不断地甩，抓到什么甩什么。我怕婆婆伤到自己，拿一块毛巾给她甩，她就一直不停地甩着毛巾。

看到这个情景，大姐对我说:“兄弟媳妇，妈妈不行了。我婆婆去世之前就和妈妈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不相信大姐说的话，我想中午她还吃了粥的，而且神态那么安祥，怎么会不行呢。

到了下午四点半，小粉说:“小婶，我喂奶奶喝水，她不能咽了。”我心里一紧，赶紧和小粉再喂婆婆喝水。

真的和小粉说的一样，婆婆已经不能咽了。我不甘心，再次喂她喝水，这时，婆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在心里想，难道真如大姐说的一样，“婆婆不行”了？

我一边喊着“妈，妈，你别睡着。你的小儿子快回来了。”

我发现婆婆想说话，我看到她想张嘴，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时，婆婆费劲地喘着气。

我和小粉一边拍着婆婆的胸口，一边叫她别睡着，再坚持一下，因为家里人快到了。

五点多，先生回来了，我让他来抱着婆婆。先生看到母亲这个样子，赶紧坐到床上，让母亲靠在他怀里。

一会儿，哥哥嫂嫂姐姐们都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忙碌起来。婆婆越来越弱，七点十分，婆婆停止了呼吸。

婆婆去世的时间是2022年5月5日傍晚七点十分，享年90，算得上寿终正寝了。她生养了八个子女，如今已经儿孙满堂，我们这一族系有80人，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四世大家庭。

我是婆婆的小儿子媳妇，常言道:“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婆婆疼爱老儿子，我沾先生的光，也得到了婆婆的关爱。我和婆婆生活了二十六年，我们是婆媳关系，更像母女关系。

在我印象里，婆婆有大家闺秀的相貌，可她却没有大家闺秀的命运。她一生勤俭节约，乐善好施，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吃斋念佛，可以说婆婆这一生已经功德圆满了。

四个月来，她总是躺着和坐着，每次我听到她对我们说:“扶我起来，我坐够了”的时候，我心里就特别难过。好强一生的婆婆，如今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服侍。

我知道她不屈服于病痛，所以她总对我们说“扶我起来”。可是，残酷的事实证明，婆婆再也起不来了。

慢慢的，婆婆不认识人了，谁来了他也不知道。但有时候她会问我:“你是小儿子媳妇吗？”我对她说:“是，我是。”她又说:“好好，我要喝水，我还要你喂我吃饭。”我说:“好，你渴了饿了就叫我，我一直在。”

现在，她终于可以摆脱病痛的折磨，到极乐世界去了。没想到，我喂她的三汤匙粥，成了婆婆和我最后的诀别。从此，我和婆婆阴阳两隔，再也听不到她的殷殷嘱托了。

幸好，天堂没有病痛，愿我的婆婆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平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