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川轶事《七》
二舅爷
肇 永
1950年冬季的一个下午，喇嘛听到有人叩门，叫“鹤年哥”，听口音是希文，就赶忙去开了门。希文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希文让那人先进门，自己跟在后面。一进院子，希文就喊道：“鹤年哥，你看这是谁？”喇嘛打量着来人，见他身穿上下一色的制服，胸膛上两只口袋，口袋里别着一支笔。这种穿戴打扮农村里少见，一般都是当官的。喇嘛端详了一会，觉得面熟，可又知道自己从来不认识当官的，一时想不起来。倒是来人先伸出手，握住了喇嘛的手，说：“老矦，我是来顺。”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喇嘛倒想起来了，赶忙朝屋里招呼。
三个人坐下来，希文说：“鹤年哥，赵镇长现在是焦岱镇的镇长，管着咱焦、汤、史、小四个乡。”
来顺拦住希文，说：“老矦，不说这个长那个长的，都是为咱老百姓服务呢。”
声音还是那听顺了耳的声音，只是这“老矦”二字落到耳里，却有些别扭。喇嘛晓得，希文是地下党，解放后亮明了身份，在史家寨作了乡长。莫非来顺也是地下党。就问：“来顺，你当年也是地下党？”
希文急忙说：“叫赵镇长。”
来顺摆摆手，说：“叫老赵也行。”又对着喇嘛说：“我当年是咱史家寨地下党组织负责人，还是希文的入党介绍人哩。”
几个人寒暄了一会儿，就进入了正题。来顺面色一正，开口说道：“老矦，你知道当前全国轰轰烈烈开展划成分运动吗？”见喇嘛点头应允，来顺接着说：“我今天来有两个目的。第一点是专门来看望你。第二点是保护你。按照政策，严格一点你应该划成地主，表现积极的话，我帮你做做工作，可以划成富农。”
喇嘛最近也关注着村里的动向，对划成分的事早有了思想准备，就问“怎样表现?”
来顺接着说：“你看咱新中国刚刚建立，百废待兴，乡政府也没有个地方办公，你家宽敞，就腾出来几间房子，作为乡政府的临时办公场所。”
喇嘛听完，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了大老爷，想起了王连长，想起了孙半仙，想起了当年的来顺，这些人物像影子一样从他脑海里闪过，却怎么也和眼前的来顺对不上号。喇嘛觉得自己就像是西安街头那些耍把式的猴子，脖子上拴着铁链子，上跳下蹿，总是逃不出铁链那头的手掌，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凉。他不动声色地问：“腾出多少间？”
来顺答道：“具体怎么办，后面由希文跟你协商。”
希文连忙说：“是的，是的，赵镇长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说完，两个人就告辞了。
不久，喇嘛家的四合头院子沿着厦子房砌了一堵墙，前面的三间大房和四间厦子成了乡政府临时办公场所。喇嘛一家被隔在后面的三间上房里，从走廊的旁边开了一道偏门出入。到了四清运动时，喇嘛作为漏划地主，被彻底清扫出门，搬到院落侧旁的两间磨坊里，也就是当年长工来顺住过的地方。
儿子明璋和儿媳妇在三年困难时染上了结核病，一年内前后去世了，只丢下矦百龄一根独苗，跟着喇嘛老两口过日子。
我小时候走亲戚，常去的二舅爷家，就是喇嘛家的两间磨坊。喇嘛一家在那里住了十五六年。直到1980年，村上落实政策，又把喇嘛家的四合头院子给退还了。其时百龄已经娶妻生子，一家人欢天喜地的折腾了三四天，到矦家村过会的前一天，也就是农历七月十四，终于搬进了老旧的新居。
待安稳下来，百龄发现爷爷不见了，就一间房子一间房子地找，满院子找不着，百龄就回到磨坊，发现爷爷在炕上睡着，过去用手一摸，早已冰凉。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肇永，原名赵永强，陕西蓝田人，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渭南某高校教师，副教授，渭南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其文学评论、散文、诗歌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三秦都市报》《渭南日报》《中国青年网》《陕西文明网》《乡土蓝田》等报刊和网络平台。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