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中国汉字传奇

31. 毕昇活字聚珍付梓

大约在公元1041年至1048年间，也就是文学家范仲淹在他的名作《岳阳楼记》里所说的“政通人和，北废俱兴”的北宋庆历年间，一位来自民间的天才“印书匠”，首次把雕版印刷改成了活字印刷，为中国的“四大发明”完美地添上了最后一笔。现在，连小学生都知道，他的名字叫毕昇。

活字印刷发明者毕昇

毕昇生于何年何月是何方人士，生平有哪些事迹，留下了什么逸闻趣事，任何史书均无记载，只因他是个“布衣”，即普通老百姓。千百年来，毕昇的身份一直是个迷。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湖北省英山县睡狮山麓出土了一方墓碑，经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多名专家学者鉴定，认定为毕昇墓，关于他的籍贯和身世才浮出水面。

毕昇家乡的塑像与他的墓碑

中国是最早发明印刷术的国家，早期的印刷方法是把图文刻在木板上用水墨印刷，如今的木板水印画仍用此法，统称为“雕版印刷术”。毕昇初为印刷铺工人，专事手工印刷。他在印刷实践中，深知雕版印刷的缺点，如刻版费时费工费料，大批书版存放不便，有错字不容易更正等等。他在认真总结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发明了活字印刷术。而这项发明幸亏有他的同时代人、时任翰林学士的著名科学家沈括对毕升的活字印刷术作过一番简介，才不至于让后人为究竟谁发明了这项技术争论不休。

沈括与《梦溪笔谈》，AI绘图

沈括的晚年居住在他的家乡江苏镇江梦溪园里，潜心编著《梦溪笔谈》。可能某一天他来到钱塘老家，发现并记录了心灵手巧的工匠毕昇和毕昇制作的活字印刷技术。

从沈括写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猜测出，他一定很详细地询问和观察过毕昇印刷图书的过程。毕昇不再用整块木版雕刻文字，他首先用一种细腻的粘土制成一些小泥块，象刻图章那样，在每一块上刻一个汉字，然后放在火上烧成坚硬的活字。第二步是在一块大铁板上放一个铁框，并铺一层松脂和蜡，按照书稿把一个一个泥制活字依次排放在铁框内。排满后，用火把铁板烤热，乘松脂和蜡还是热的时候，把所有活字按压平整。待松脂和蜡冷凝后，活字就固定在铁板上。这一过程，后来就叫做“排版”，它一直沿袭到电脑时代，如WPS系统，人们现在仍然把它叫做“排版系统”，只是在计算机里再也找不到活字和印版。

活字印刷排版

第三步才是与雕版印刷相仿的印刷，但活字印刷可以用两块印版交替工作：一块排版，一块印刷，然后相互交换，大大提高了印书的效率。活字印刷最大的优点还在于活字，这些刻好的小字模可以重复使用多次。当一本书印制完毕，只要把印版再次加热，就能够拆下所有的活字供下本书的印刷使用，它比起雕版来，不知道要节约多少人财物。

毕昇在活字印刷，AI绘图

令人不解的是，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提高了印刷的效率。但是，他的发明并未受到当时社会的重视，宋代印刷主流技术仍是雕版印刷。活字印刷术并没有得到推广，毕昇创造的胶泥活字也没有保留下来。迄今为止，只发现了唯一的一件北宋活字印刷的书籍。1965年，浙江温州白象塔内发现的刊本《佛说观无量寿佛经》经鉴定为北宋活字本。这是毕昇活字印刷技术的最早历史见证。

北宋佛说观无量寿佛经活字印本（残片）

毕昇去世后，活字印刷术可能传播到了西夏的党夏王国。在今甘肃武威发现了一部名为《维摩诘经》的佛教典籍，其年代可追溯至西夏仁宗时期。该典籍具有一些被认为是陶土活字印刷术的典型特征，例如笔画空心、笔画变形或断续。我们在宁夏的西夏王陵博物馆，也看到活字印刷的模拟图像。

活字印刷的模拟图像，作者摄于西夏王陵博物馆

宋朝以后，还有一些人对毕昇的活字印刷术进行过改进，贡献最大的是元朝农学家王桢。王桢改用木头制作活字，并用这套木活字试印了自己编写的《大德旌德县志》，全书共6万字，不到一个月就印成了100部。他还发明了一种“转轮排字盘”，上面放着活字，分韵排列，排字工人坐着也能方便地从排字盘上拣出需要的字。后来，王桢还把活字印刷的工艺，详细地记录在他撰写的《农书》的附录里，这是世界上最早的一篇关于活字印刷的学术文献。

转轮排字盘

我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木活字印书是在清朝乾隆年间，一共刻了250万个枣木活字，印书2300卷。乾隆皇帝认为活字版的名称不高雅，为它起了个“聚珍版”的美称，倒也比较形象：中国汉字本来就是字字珠玑，活字又把它们聚集在一起，正可谓以印代笔，聚珍付梓。清代末年，曾任西泠印社社长的丁辅之、丁三在兄弟决定广征宋版书籍，亲自仿写刻制活字，然后拼版印刷。到1916年，这种经过两兄弟加工设计之后的楷体字，由于字体原形均出自宋版书籍，他们将这一字体暂名为“仿宋体”。后来，丁氏兄弟在“仿宋”前边又加了一个“聚珍”的修饰语，称之为“聚珍仿宋”。

聚珍仿宋体

然而，即使活字技术后来发展到铜制活字，依然不敌雕版印刷。而中国古代大多数书籍的印刷数量不多，需求量较大的四书、五经等经史子集著作，一次刻成雕版，便可长期保存，反复印刷。书坊为了追求利润，降低成本，就不愿意丢掉原有的雕版印刷工艺，活字印刷遭到了来自印刷经营者主观上的阻碍。清朝初年，宫廷曾刻成25万枚铜活字，在雍正四年印了《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后，就一直被束之高阁，乾隆年间，25万枚铜活字最终被炼铸成铜钱。

活字印刷术的发明，标志着汉字的第一次书写革命在图书领域的成功，使中华民族在这一领域也领先于西方达数百年之久。但是，活字印刷术后来在中国的命运，却不能不说是巨大的历史遗憾。

中国古代活字印刷工具

就在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的400年后，德国发明家约翰内斯•古登堡（Johannes Gutenberg）通过技术集成创新，完成了金属活字印刷的重大突破。

德国发明家古登堡

古登堡出生于一个美因茨的城市贵族和商人家庭。他改进了活字印刷技术，其中最重要的是将当时已知的许多不同的技术，有效地组合到一起，包括成功整合金属活字铸造技术与油基墨水配方这两项关键技术。他的发明正式名称是“铅活字版机械印刷机”。古登堡使用的字母由铅、锌和其它金属的合金组成。它们冷却得非常快，而且能够承受印刷时的压力。印刷本身是使用转轴印刷法，印的是纸和羊皮纸。这种印刷机每小时最多可印制240张。

古登堡机械印刷机

1455年秋天，第一部用金属活字印刷的《古登堡圣经》诞生时，整个工坊寂静无声，408页拉丁文在594张羊皮纸上铺展成黑色的印章。到了1500年，欧洲已建立约260间古登堡印刷工坊，形成了初具规模的出版产业。西方学者作过统计：从远古到谷登堡时期为止，西方世界大约只有3万种手抄的图书文献。而谷登堡之后短短50年，印刷图书就达到4万种；又经过100余年后，即到了公元1600年，图书的印刷量已超过125万种之多。印刷品的指数级增长彻底改变了欧洲知识传播格局。鉴于古登堡这项发明的重要意义，美国学者麦克•哈特在他所著的《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排行榜》中，将古登堡排在第8位，可见其在人类历史上巨大的影响力。

古腾堡圣经，现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

或许可以这样比喻：毕昇与古登堡如同两位从未谋面的建筑师，在各自的大陆上设计了原理相似的“文字宫殿”。一位用胶泥烧制梁柱，另一位用合金浇铸框架。他们的蓝图从未相遇，却共同回应了人类高效复制文字、传播思想的永恒渴望。今天的世界记忆遗产中既收录了中国毕昇的印刷文献，也珍藏着《古登堡圣经》，它们共同诉说着人类突破信息禁锢的漫长征程——在这征程中，无数文明的光束最终汇成了照亮世界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