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只唱两首就下了台，他把吉他背带从肩上绕下来递回去。年轻小孩儿从来就不愿意走那几级台阶，伸着脖子跟下边儿边说着话边跳下台子，走了两步接过酒吧老板递过来的信封，往里面一瞄也没数，跟人相互哥俩好似地捶了捶肩膀、把信封往屁股后边的裤兜里塞。脚下步子没停，告诉老板是真不唱了，“明天一大早还有课呢，这学期的老师特别严，很不好说话，可凶了，不去得挂我科。我可供不起补考的考试费。”他边说眼神边往卡座那人那儿瞟，接了老板递过来的盒装橙汁推他去忙乎。麦扣的目光一直跟着小孩儿走，看到人一边瞟自己一边跟同伴做鬼脸似的嘀嘀咕咕就知道准没说什么好话，叹了口气等着人走过来。晓宇坐回老位子，用牙撕了吸管外的包装，戳进去吸了一大口，叼着明显瘪了的盒子两手手肘支膝盖上，嗓音给润了润，口齿给吸管挡着还是不清不楚，“这你要喝吗，要喝我去跟吧台要，不收钱。”
“不用。”麦扣摇了摇头，轻咳了两声算是清嗓也带点缓解尴尬的意思，“刚才非常抱歉，我没有觉得你不可信任、不尊重别人隐私的意思。”老实人十指交叉放在胯前，稍微有点不安地抖了抖肩膀。“我的意思是，你并不像你看起来的这样。”
“我原谅你了，真的原谅了。你会把我叫回来解释，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强。”晓宇喉结滑动两下咕嘟咕嘟地把嘴里橙汁都吞了，又滋地吸了好大一口。直接了当地追上他躲闪的目光，嘴角翘了翘，“我看起来什么样？”
“额……”得到原谅之后麦扣交叉的十指松开了，双手摊开比划了一下，试图用动作弥补此刻语言的缺失。“就是…….坏小孩儿？”停顿了一会儿，小声地、试探性地给出这么一个结论，眼神紧盯着对方，观察着晓宇的表情变化。麦扣实在不想再让自己的坏心情伤害到别人了。听到这么结结巴巴的回答，晓宇笑了两声把前后都贴在一起的橙汁盒往桌上一扔，抬眼盯了麦扣两秒，“我二十了，老师。你比我大几岁，六岁七岁？年龄算不了什么，你瞧。”他往舞台那边努努嘴，新替上台的乐队几个人明显都过了三十，仍然把台下大学生们的年轻灵魂搅得躁动火热，“那几个都是外大出来的。人没必要给自己画个框子框死了，这个能做那个不能，我是大人我得端着，那样多浪费生命。”这是变着法儿地在向麦扣表示自己被称作“小孩儿”的不满以及对麦扣此刻仍紧绷着神经的鄙视。
“额，我三十岁了。”麦扣挠了挠头，为晓宇猜测自己只比他大六七岁感到一丝得意。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些年为家庭、学业奔波已经看起来像个快四十的中年男人了。朝晓宇说的方向看了看，一群人年轻似火、朝气蓬勃，晓宇如果不说，他确实看不出来那群人跟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还大。收回眼神看了眼自己的打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小年轻的看法，但仍然十分真诚地反驳道，“我不是端着，只是习惯了。”说着伸手扯了扯自己皱了的马甲。“你叫什么名字？”
“晓宇。”小年轻张开两条胳膊往沙发里一摊，整个人都往下溜了一大截。“那鼓手也三十多，鼓没我打得好，还叫我一声宇哥。你也三十岁啊，还真没瞧出来。这儿灯光是好，难怪他们都爱来这约会。”
“我不是来这儿约会的。”麦扣在澄清自己这方面显得格外积极和迅速，他环顾四周看了看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已经拥吻在一起，有的拉着手、腿在桌下打架，好像整个场子苦大仇深样儿的只有自己。麦扣咽了咽口水，被饮酒后突如其来的口干舌燥击中，抬手指了指桌上瘪了的橙汁盒，“晓宇，那个，还有吗？还是帮我拿一盒吧。”
“原来你不是来约会的啊？”年轻人仰着脖子笑了一声接着支起脑袋，咧着嘴角做了个夸张的恍然大悟似的表情，站起来捞了一把麦扣的胳膊，只把人从沙发里拽起就松了手。麦扣被他拉着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紧跟着晓宇挤过人群到吧台侧边。小年轻颇为熟练地从里边捞起一只酒瓶敲敲大理石台面，跟穿着吊带背心的女酒保手中接过橙汁儿，手指还跟人细嫩的腕子上停了一会才转过身来一扬手把东西抛麦扣怀里。麦扣正观察着他和女生的互动呢，被突然丢过来的橙汁吓了一跳，慌乱地伸手差点没接住。
“卡座不坐了吧，你还要撵我回去考试呢。丽丽姐夸你可爱，你要喜欢我给你她的微信。”
麦扣耐心地把包着塑料袋的吸管抠下来，用尖端把塑料袋戳破，然后插到饮料里，再把塑料袋抽走，用嘴把吸管完全插进饮料里。“额，我想还是不用了……”喝了一口之后把橙汁拿在手里。“哦，不用是吧。”晓宇抬了抬下巴转身就把两手拢在嘴边冲着吧台后面大声喊，“丽姐，这人不要你的微信号，你今晚上魅力不够啊！”话音没落男孩就往下一蹲让过对面扔来的抹布，脚底敏捷地一转就着半蹲的姿势转了身，没忘给杵那儿的麦扣比个手势——员工门就在两米开外。麦扣还在愣神呢，低着头问了句：“刚刚那两歌是你写的……吗？”抬头才发现小孩儿已经往左边跑了，右边在吧台的女生带着无奈的笑扔过来的一块儿抹布险些砸到自己身上。顶着卷毛的脑袋慌张地左右转，看了好几眼，像在看舞台剧，愣了一会儿才反应到小孩儿在比手势让自己过去。
等麦扣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走出来之后，晓宇把门一甩，后背跟后脑勺都压上去，胸膛都给笑填满了，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好像有个问题飘到了自己耳朵里：“你说什么，那两首歌啊，第一首是我自己的，另一首跟我的好兄弟做的。”晓宇扭过脸找到麦扣的眼睛，露出了兴奋得略显幼稚的表情，“老师，我都问什么答什么了，你是不是也得礼尚往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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