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花木，向阳而生（三）

                           

心有花木，向阳而生（三）

        少不经事，什么都不懂。长大之后，我得了一场抑郁症，当我痛苦地躺在床上时，我一下子想到了母亲，理解了她的苦。母亲常年生病，疾病折磨着她，让她痛不欲生。我看她日渐消瘦，听她夜以继日地呻吟，心很痛却无能无力。但我还是盼望出现奇迹，母亲能够好起来。有人说可以向神求药，吃了以后就能好。每到初一、十五，我很早起来到一座小山里面去求药。小山很普通，在半山腰，有人用三块青石头搭起来一个小灶门，我把一块儿方方正正的小纸放在小灶门的地上，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求神赐药。跪上一阵子，我睁开眼时，纸里就会有一些小土末，我小心翼翼地用纸包好拿回家来，把这些“神药”放在碗里，用水冲开，端给母亲看着她喝下去。我求了很多次药，可母亲依然没有半点起色。现在回想起，所谓的“神药”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土面儿罢了。

      母亲常年躺在炕上，身上长了褥疮，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后来腰部又长了一个大包，疼的她日夜哎呦哎呦地叫。家里人都已经麻木了，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包肿得发亮，父亲找来当村医的姑父，用刀子把脓包割开，流了半脸盆脓，母亲的身体已经烂透了。

        母亲的疼痛是外人理解不了的。她早就活够了，只求快死，多次央求我买老鼠药给她吃，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一不留神，她就会把绳子拴在门鼻子上吊。我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煎熬，她像秋天树上的一片黄叶，在瑟瑟的秋风中慢慢枯萎，哪天风一大，就会被吹落到地上。1980年，在我九岁那年，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的早晨，母亲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如愿以偿地闭上了眼睛，结束了她短暂的、饱受折磨的生命旅程。母亲的命是真的苦，就在她躺在棺材里时，有人来吊唁烧纸，火星被风吹进棺材里，着起火来，烧着了母亲的头发。亏得婶婶手疾眼快，一把抱起母亲的头。我们舀了水，浇灭了火，冰冷的水浇在她的尸体上。母亲出殡时，我戴着白孝，跟在棺材后面，没有一滴眼泪。一条弯曲狭窄的山路通向坟地，棺材被放进一个浅浅的土坑里，一锹一锹的黄土落在棺材上，很快就堆起一个坟，从此我和母亲阴阳两隔。在地下的母亲，总该安息了吧，我想。

        以后每年的清明和寒衣节，我都会来到母亲的坟前，为她送一些纸钱。她活着太穷了，我希望她现在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一点。香气袅袅，纸灰随风飘散，我跪在坟前，默默地和母亲说话：妈妈，你放心吧，我们都长大了！

        佛说人生有四苦，生老病死。年少的我眼睁睁地看到母亲被疾病折磨走完她短暂的一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病的苦。这深深地影响了我的生命观，生而为人是苦的，活着就是受罪，生命是没有意义的。在很小的时候，我生命的底色就是灰色的，活得很消极，很少感受到生活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