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盛开

生活需要惊喜和仪式感，如何创造和给予是浪漫的核心。

晚饭后，再次经过当年差点淹死我的那段河的南岸，意外发现开得热烈的茶梅。其实它每年都在这个节气里开放，今年也不过是照例，只是每日里我匆匆来去不曾注意罢了。

还有一种花只会在今日盛开，至少孩提时候的我总是这样认为。

夏天的花圃里，它长得像一丛蒜，只是比蒜更茁壮，也蔓长得更肆无忌惮。过年前十几天，尚在壮年的父亲将它从土里挖出来雕刻，旁观的我总是会担忧它是不是承受着骨肉分离的痛。

雕刻后的根茎被我小心养在盛满清水的汝窑盆里，仔细用溪里捡来的彩色鹅卵石围砌。因为下意识地觉得，这种斑斓和圆润可以治愈疼痛，而清水和古朴的盆可以让他安心。至少，在那个年代，我从未在谁家里见过哪一棵植物能享受这样高规格的待遇。

盆就摆在我房间靠窗的八仙桌上，每年都等着大年初一早上的准时开放，等着早起的母亲开门进来感叹：“果然初一就开了，这是好兆头呀！”

八仙桌很旧，朱漆斑驳，但很结实，年幼的我会爬上八仙桌，赤脚蹲在盆子旁疑惑为何看不懂日历的它总是能在大年初一开放。窗户外是大雪皑皑，父亲在铲雪，铁铲与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仿佛破锣的喧嚣，然后是母亲慌张的叫声和咯咯的笑，父亲的笑低沉又得意，他肯定又是徒手捏着二踢脚，放初一早上的开门炮。

那年，我掉进了结着薄冰的河，就在这片茶梅林旁。一个路过的男人救了我，他说当时我就像一只水仙球茎沉默地漂浮在水面上。

于是，喜欢上这种花，它仿佛是从我身体里伸展出嫩叶和花苞，在每年的第一天开放。

只是，后来，爸爸不用再铲雪；后来，爸爸不再放二踢脚；后来，爸爸不在。

那个盆子还在，只不过里面没有了水仙花，零落着折断的钥匙、掉漆的钥匙圈、鞋扣等属于过去的金属小物件，就摆在妈妈每天坐的沙发边上，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