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剪子嘞——戗——菜刀——”
还记得小时候偶尔就能在院子里听到这样的吆喝声,如今回想起来,那吆喝声就像从时光深处漏下来的一缕风,倏忽间,就把人又卷回了那个蝉声聒噪的午后。火热的盛夏,农家院墙上的牵牛花懒洋洋地开着,空气里浮动着尘土与阳光混合的焦香。然后,便是这嘶哑而悠长的调子,像一把钝刀子,划破午后村庄的昏昏欲睡。
母亲从厨房里翻出那把老菜刀,刀身已布满了黄褐色的锈斑,刃口钝得切一根葱都要来回锯。她领着我走到巷口,那磨刀人正歇在槐树的浓荫下。他接过刀,用粗粝的拇指在刃上轻轻一刮,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件铁器,倒像老中医在品察脉象。随即,他顺手就将刀塞进了他身旁那条长凳一头开凿的缝隙里,卡得牢牢的。那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
那时我还小,并不真正理解那师傅吆喝声的准确含义,甚而错误地纳闷,磨剪子为什么还要“抢”菜刀?因为看到他并没有立即还我们的菜刀,心里便猛地一紧,几乎要叫出声来。我死死盯着那把嵌在别人家伙什里的家用菜刀,仿佛它已成了人质。然而,孩童的恐惧远比现实更会蔓延。我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身子不自觉地往她身后缩。脑海里翻腾着从各种零碎故事里听来的可怕情节:那吆喝声会不会是一种神秘的咒语?那磨刀人既然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抢走我家的菜刀,那他会不会也顺手把躲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子一并“抢”走?他那沉甸甸的褡裢里,装的除了磨石和工具,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秘密?
巷口的光线被槐树剪得细碎,落在他满是汗渍的衣衫和黝黑的皮肤上,更增添了几分我臆想中的神秘与危险。我不敢直视他的脸,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那双沾满金属碎屑的大手,心里盘算着那双手要是朝我伸过来,我该往哪里跑。
我终究没能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记得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轮廓,以及那把被“囚禁”在长凳上的、明晃晃的菜刀。母亲却只是平静地等着,脸上有一种了然的神情,全然不知她身边的孩子,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内心的风暴。
许多年后,我才渐渐明白,那吆喝声中的“戗”并不是我臆想中的抢夺的“抢”,而即使那看似“抢夺”的动作里,也藏着的是一份古老而郑重的契约。那是一种技艺的宣告。磨刀人“抢”去的,不是一把刀,更不是看热闹的孩童,而是一份信任,一个亟待解决的“钝”。他将这“钝”牢牢固定在自己的地盘上,便是接下了这桩活计。这仿佛在说:“这东西,从现在起,归我料理了。不磨得它吹毛可断,绝不算完。”那长凳被岁月浸得油黑发亮,是他们的移动作坊,也是他们的荣誉勋章。他们将别人的“钝”卡入自己的“利”之中,是一种无声的宣誓,一种对自身手艺的绝对自信。
这更是一种责任的担当。刀一旦离了主家的手,嵌入了他的凳,风险便一并转移了。磨坏了,磨废了,都是他的手艺不精,他得认。他没有立什么字据,也没有发什么誓言,但这一个动作,比任何承诺都来得结实。它维系着一种最朴素的江湖规矩:人凭手艺吃饭,脸面比性命还要紧。
如今,我站在现代化的厨房里,望着抽屉里那一整套德国进口的刀具,闪亮、精密,每一把都有其专属的用途。它们锋利无比,却也冰冷生硬。钝了,便送去专门的店,或者干脆换一套新的。过程高效、清洁,却也失却了那种人与物、人与人之间温润的交情。我们再不会为一把刀的钝与利而心怀忐忑,再不会在某个午后,因为一个陌生手艺人的到来,而编织出关于“被抢走”的、带着甜腥恐惧的幻想。
“磨剪子,戗菜刀。”这吆喝声已成绝响。那仿佛抢刀的动作,也早已被封存在旧日的时光里。我们得到了一个更便捷、更富足的时代,却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个蝉声悠长的午后,那份将自家最重要的利器坦然交托给一个陌生人的信任。那一声吆喝,“抢”走的哪里是一把菜刀?它抢走的,是一个孩子虚惊一场的恐惧,是一整个慢时代的信任与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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