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文 | 坑叔

暖香阁的姑娘很多，具辉最喜欢的是婉韵。当婉韵被唤去为贵客抚琴吟唱时，具辉便躺在她的竹床上，一边看着花草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一边枕着她的香气沉入梦乡。

婉韵回来时，具辉睡得很熟，从不离手的破月刀掉在床边，一点都不符合他杀手的身份。婉韵并不吵醒他，为他盖了神锦衾，便溜出去，到河里夜泳。她的房间就在水边，一扇小门通往河岸，走下几阶石阶，她便能潜入水中。

南方的河流终年不冻，此时早春刚过，河水仍有凉意。婉韵在水底潜泳，仿佛一条白鱼。河岸两侧，樱花树已过了花期，干枯的花瓣漂在河面上。婉韵躺在水底，看水面的樱花，飞过的双燕，夜空的星星。她已经不喜欢樱花，说那太过浮夸，她现在喜欢芦苇，芦苇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家，也让她想起具辉。

婉韵回到房间，赤裸的肌肤青白如玉，披了一层细小疙瘩，水珠在肩胛窝里聚集，长发滴下水来，浑身散发着一股冷澈的气息。她并不擦拭自己，像猫一样走过地板，轻巧的偎入具辉怀里，具辉在梦中打个哆嗦，侧了身拥紧她。和着具辉的鼾声，她沉沉睡去，梦到了萧逸风。

萧逸风仍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幞头边簪着樱花，袍衫前襟翻垂着，眉眼俊朗，嘴角含笑。婉韵问，萧郎，一别五年，你何时来接我？萧逸风笑而不答，身子向后飘去。婉韵伸手，抓了个空，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先闻到一股风的味道，然后看到具辉的眼睛，像一匹苍狼，在黑暗里闪着光。

具辉说，又梦着他了？婉韵没回答，只是往他怀里凑了凑。具辉搂紧了她，另一只手握紧了破月刀，说，要是想他，就去找他，我带你去。婉韵仰头看着他，眼神灼灼，然后眼神暗了下来，在他脸颊上一吻，说，京城太远，不去了。具辉说，看见了，就不惦记了，你再想想。说罢，他一把推开婉韵，两支弩箭钉在竹床上，咄咄有声。黑暗中白光一闪，具辉拔出了破月刀，斩破屋顶，冲了出去。

屋顶传来刀剑相交的声音，接着是两声短促的惨叫。婉韵仰头听着，脸色更白，忽觉脸上多了一点温热，一摸，是血，带着股甜腥的气息。具辉像一只夜枭，无声的落在竹床上，说，你不能待在这里了。婉韵呼出一口气，说，不是找你的？具辉说，我想杀的人都死了，雇我的人没杀我的本事。婉韵说，去哪儿？具辉说，京城。

二人上路了。北上京城，骑马行路，要半个月。

第一天，一名骑士，驾着快马，从他们身边如风般掠过，冲向京城。

第十天，五名骑士迎面而来，具辉把马停住，将婉韵那匹马的缰绳交到左手，右手搭在刀柄上。

五人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拱手说，来的可是婉韵姑娘？萧郎托小老儿给你带个信儿。婉韵点点头。老者说，京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婉韵说，说完了？老者说，说完了。婉韵说，有劳了，我们走吧。具辉磕了下马镫，从五人中间穿过，仍向着京城方向。

直到具辉和婉韵的背影都看不见了，一人问，不动手？老者说，我没把握，你有？

具辉和婉韵很容易就找到了萧逸风。在京城，萧郎的名字无人不知，因为他就要成为公主的驸马。管家没有阻拦具辉和婉韵，放他们进了公主府。府里正在举办宴会，二人穿过莺歌燕舞的人群，看到了他们要见的人。

公主躺在贵妃榻上，枕着萧逸风的小腿，萧逸风正将一枚荔枝递到她的嘴边。见二人来了，公主动了动肥胖的身子，没能坐起来，只把荔枝拨开，瓮声瓮气的说，来的好，省事了。萧逸风脸色惨白，不敢直视婉韵，看向具辉时，眼神里则有愤愤之意。

婉韵说，萧郎，你为什么不看我？萧逸风不答话，眼睛瞄着公主。公主拍拍萧逸风的手，说，驸马，老相好问你话呢。萧逸风仿佛触电一般，急忙翻身下榻，单膝跪地，拉着公主的手说，我这一颗心里只有公主。公主笑了，像座颤抖的小山，说，这么说，杀了这小贱人，你也不会心疼了？萧逸风说，但凭公主处置。

婉韵显出凄惶之色，具辉握住刀柄，望向萧逸风，说，杀了他？婉韵说，我已经不爱他了，所以也不恨他，你走吧，拖累你了。具辉看向婉韵，说，我带你来，也能带你走。公主拍拍手说，散了吧，本宫处理点事。转瞬之间，人走的精光，几十名武士逼了上来，院墙上也站满了武士。

具辉拔刀出鞘，对婉韵说，要是能活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讲。说罢，他携刀杀入人群，刀光耀眼，所向披靡。只是片刻，武士已如芦苇般倒下一片，具辉胸前背后也已披伤，血流满身，犹自奋战。

蓦然间，一张满布利刃的大网罩向婉韵，具辉反身一刀，将大网劈作两半，却听背后破风之声疾至，来不及躲闪，后背已连中三箭，入肉颇深。他转身横刀，严阵以待。

却见五日前那拦路的老者走到近前，将一张角弓丢在地上，拱了拱手，说，阁下战力在我之上，不得已使些手段，万望莫要怪罪。具辉说，你不是我的对手。老者掏出两柄短剑，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得罪了。

老者动若脱兔，边近身，边将两柄短剑挥舞如风，仿若两团光球。具辉冷眼看着，突然出手，刀光划过，老者的头颅已然落地，但其手中短剑也已刺入具辉的下腹。具辉毫不迟疑，转身挟住婉韵，跃上围墙，数名武士举刀来迎，都被他斩落墙下。

具辉挟着婉韵，几个起落，便已逃出公主府，又过了半个时辰，二人已出了京城。日头刚过头顶时，具辉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在一座破庙的佛龛下，具辉躺在婉韵怀里，说，还记得咱俩是怎么认识的吗？婉韵说，记得，那次我被人打晕，醒来时，就看见了你，是你救了我。具辉笑笑，说，只是一眼，我就爱上了你。婉韵身子颤抖，淌下泪来。具辉抹掉她的泪珠，说，还记得那座房子吗，壁炉下边有个箱子，有留给你的东西。婉韵说，我不要，你别死，好不好？具辉说，答应我，你一定要去。说罢，他胸口急剧起伏了几下，接着说，请你原谅我，这一年，我很开心。

具辉死了，婉韵回到他的家乡，找到了河边的那座房子。壁炉下的箱子很重，是一箱黄金。金子上放着一封信，婉韵打开看，字迹工整潇洒，十分熟悉，上边写着：具兄展信佳，弟日前所托之事，还望抓紧办妥，事后必有厚报。弟正身处紧要时刻，一生荣宠富贵，就在眼前，岂可因小失大？静候兄之佳音，弟逸风敬上。

那天，打鱼的李十三对邻居黄三郎说，他正将一条大鱼拖上船，就听见一声女子的悲鸣，因芦苇遮了眼，不知声音从哪里传来，持续了好久，让人听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说，那个样子喊，嗓子得崩出血来吧？唉，可惜了我那条大鱼。

<完>